千言万语堵在咽喉之处，辗转良久，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询问，打破雨中死寂。

“你究竟要去往何处？”

简简单单六个字，没有指责，没有逼迫，没有劝阻，只有满心担忧，满心不舍，还有万般无可奈何的纠结挣扎。

他从未想过要出手伤害对方，从未想过要与他刀剑相向，他心中唯一所想，不过是想要劝他回头，想要让他放下满身锋芒，远离世间纷争磨难，寻一处安稳之地，安然度日，不再身陷险境，受尽世人非议伤害。

可这般满心担忧的劝说，落在此刻满心委屈绝望的温客耳中，却变了一番滋味。

在他看来，这句询问便是变相的阻拦，便是默认站在了世人立场之上，便是不再坚定选择相信自己。年少之时不顾一切的偏爱纵容，历经世事磨难之后，终究还是抵不过世俗礼法，抵不过世间偏见是非。

心中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破灭，往日所有温情过往，在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暗阴霾。

温客缓缓勾起唇角，扯出一抹极为苦涩落寞的笑意，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，往日灵动明媚的眸光，渐渐蒙上一层冰冷寒霜。

“如今世人皆视我为异类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，天地之大，早已无我容身之处，四海漂泊，随处皆是归途，又何来明确去处可言。”他声音清冷低沉，褪去所有往日嬉闹温柔，染上一层疏离淡漠，“如今连你也这般质疑于我，想来你我之间往日情谊，也终究抵不过世俗正道，抵不过旁人闲言碎语。”

一语落下，如同锋利利刃，狠狠刺进蓝忘机的心底深处，疼得他呼吸一滞，浑身僵硬伫立在风雨之中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辩解。

他心中万般深情，万般顾虑，万般无奈，千头万绪交织缠绕，却偏偏在最该解释澄清的时刻，尽数堵在心头，无从诉说。他素来不善言辞表达，满心深情向来习惯深藏心底，不擅长甜言蜜语，不擅长倾诉苦衷，终究还是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误会隔阂。

漫天冷雨依旧不停歇地倾泻而下，冲刷着大地，也冲刷着两人之间愈发脆弱的情谊。周遭世家弟子见两人僵持不下，气氛愈发僵硬紧绷，纷纷蠢蠢欲动，已然做好了出手围堵的准备。

局势越发危急，已然没有多余时间留给二人静心倾诉，解开心中误会。

温客深深看了一眼伫立在风雨之中，满目纠结痛苦的白衣之人，将心中所有不舍、爱恋、委屈与心酸，尽数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，狠狠收敛眼底所有翻涌情绪，硬生生斩断心中万般牵绊。

从此往后，斩断情丝，收起痴心，不再满心追逐，不再满心依赖，独自奔赴前路风雨，独自承受世间所有苦难非议。

“蓝忘机，从此往后，你我道路不同，立场相悖，便就此别过，各自安好吧。”

决绝话语脱口而出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，说完之后，心口剧痛难忍，仿佛有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，在此刻彻底碎裂消散，再也无法复原。

话音落下，他不再有半分停留留恋，毅然决然转过身去，不再回头望向那道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，抬手一挥，带着身后一众族人，毅然决然转身踏入茫茫风雨之中，渐行渐远，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雨幕深处。

背影决绝孤冷，带着无尽落寞与满心绝望，决绝离去，不留一丝余地。

每一步前行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，步步生疼，心中泪水早已汹涌决堤，却死死咬牙强忍，不肯流露半分软弱。他知道这一转身，便是长久别离，便是遥遥无期的两两相望，便是不知何时才能再度重逢的遥遥等待。

身后，蓝忘机依旧伫立在漫天风雨之中，一动不动，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决绝离去，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，却无力上前阻拦分毫。

冰冷雨水顺着清冷眉眼缓缓滑落，分不清究竟是冰冷雨水，还是隐忍许久的无声泪水。周身寒凉刺骨，心底更是一片荒芜冰凉，无尽的悔恨、痛苦、不舍与自责，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。

他多想不顾一切冲破所有束缚，不顾一切追上前去，拉住那人的衣袖，告诉他自己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动摇，告诉他无论世间如何非议，无论前路何等艰难，自己心中挚爱之人，自始至终唯有他一人而已。

可沉重的枷锁牢牢束缚着他的脚步，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远去，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情谊，在这场冰冷雨夜之中，生生割裂开来，落下一道难以愈合的深刻伤痕。

穷奇道一场冷雨，打散了知己情深，隔断了朝夕相伴，也开启了此后漫长数十载的遥遥别离，无尽相思。

自此之后，两人天各一方，相隔千里万里，音讯隔绝，相见无期。

温客带着一众族人隐于世间偏僻角落，远离仙门纷争，独自承受着世间所有谩骂非议，独自熬过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，将满心爱意深藏心底，不敢再轻易触碰半分。

而留在姑苏的蓝忘机，自此性情愈发清冷寡言，往日为数不多的笑意彻底消散，终日沉默寡言，独守空寂静室，日夜抚笛寄思。每一个漫漫长夜，唯有一支忘机玉笛相伴左右，声声笛音皆是思念，句句曲调皆是牵挂。

他不惜违背家规，不顾宗门责罚，数次孤身离开云深不知处，踏遍千山万水，走遍世间大江南北，只为追寻那一道红衣身影的踪迹，只为寻到心上人下落，只为弥补雨夜那场无法挽回的离别误会。

为了守护心中挚爱之人，他公然违背仙门众人意愿，屡次挺身而出庇护对方，不惜与整个仙门百家为敌，不惜承受宗门严厉惩戒，身受重伤，闭关思过，承受三十三道刺骨戒鞭之痛，硬生生熬过数年闭关孤寂岁月。

皮肉之痛尚且能够咬牙忍受，可心中日夜不息的相思之苦，日夜牵挂担忧的煎熬，却是世间最为难熬的苦楚，日夜萦绕心头，从未有片刻停歇。

漫长岁月之中，他独自一人守着两人之间所有过往回忆，守着满心痴心执念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静静等候，默默坚守，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。哪怕世人皆不理解，哪怕前路渺茫无望，哪怕等待遥遥无期，他依旧初心不改，一往无前。

静室之中，烛火轻轻跳动，将温客沉浸在回忆之中的面容映照得清晰无比，一行行清泪再也无法克制，顺着脸颊缓缓滑落，滴落在衣衫之上，晕开点点湿痕。

那场雨夜离别太过刻骨铭心，太过疼痛刺骨，时隔多年再度完整忆起所有细节，依旧让他心痛难忍，浑身止不住微微轻颤，满心皆是酸涩悔恨。

原来当年那人从始至终从未舍弃过自己，原来那些年自己独自承受委屈落寞之时，远方之人也在承受着同等甚至更加难熬的痛苦煎熬，原来彼此都在漫长岁月之中，默默坚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，默默思念牵挂着远方的彼此。

一场误会，一场别离，硬生生耽误了数十载美好年华，硬生生让两颗相爱的心，隔着千山万水，受尽无尽相思之苦。

“原来那些年，你过得这般辛苦煎熬。”温客哽咽出声，声音破碎不堪，满心皆是心疼与愧疚，抬手紧紧抱住身前的蓝忘机，将脸颊深深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，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心酸尽数宣泄而出，“是我太过执拗倔强，一时意气用事，说出那般决绝话语，生生与你决裂别离，让你独自承受这么多苦楚责罚，让你孤身一人等候我这么多年。”

倘若当年自己能够多一分体谅包容，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倾听对方心中苦衷，能够少一分执拗偏激，便不会酿成那场遗憾终生的离别，便不会白白浪费数十载相守时光，便不会让彼此受尽这么多相思离别之苦。

如今想来，满是遗憾悔恨，满心皆是自责不安。

蓝忘机抬手牢牢将怀中之人紧紧拥入怀中，力道温柔却无比坚定，仿佛想要将这些年所有缺失的拥抱，所有错过的温情，尽数在此刻弥补回来。他轻轻拍打安抚着温客颤抖的脊背，低沉温柔的嗓音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安抚，抚平他心底所有伤痛悔恨。

“过往种种，皆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考验，从来都无关对错，更从未怪过你分毫。”蓝忘机语气轻柔至极，满是包容怜惜，“当初是我不善言辞，未能及时向你倾诉心中万般苦衷，未能第一时间解开你心中所有误会隔阂，是我的过错，让你独自漂泊在外，受尽世间冷眼委屈，让你孤身一人熬过无数艰难岁月。”

这么多年漫长等候，这么多年踏遍山河寻觅，所有辛苦煎熬，在如今失而复得，爱人重回身边的这一刻，尽数变得值得。

世间最幸运之事，莫过于历经万千风雨磨难，熬过遥遥无期的漫长别离，兜兜转转绕遍世间千里山河，最终依旧能够再度重逢相聚，依旧能够紧紧握住彼此的手，再也不会轻易放开。

窗外夜色渐深，寒风渐渐平息，屋内烛火暖意融融，驱散了所有回忆之中的寒凉凄苦。

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，静静安抚彼此心底多年的伤痕伤痛，数十年的相思之苦，数十年的遥遥别离，数十年的满心执念，在此刻相拥相依之间，渐渐缓缓抚平消散。

所有的误会尽数解开，所有的隔阂尽数消散，所有的遗憾慢慢释怀，只剩下历经风雨磨难之后，愈发坚定深沉，愈发牢不可破的满腔深情。

温客渐渐平复下翻涌不止的情绪，缓缓从蓝忘机怀中抬起头来，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眼前之人澄澈深情的眼眸，伸手轻轻抚上他清冷俊秀的眉眼，细细描摹着熟悉的轮廓模样，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安稳。

“往后余生，风雨同舟，岁月共度，再也不要有这般痛苦别离，再也不要相隔千里遥遥相望。”他语气认真坚定，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期许，“从前错过的岁岁年年，往后余生，我定会加倍陪伴弥补，朝夕相伴，寸步不离，陪你度过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，每一个朝朝暮暮。”

曾经错失的美好时光已然无法重来，可未来漫长余生漫漫前路，他们还有无尽岁月可以相守相伴，可以相守山间竹林，远离江湖纷争俗世喧嚣，过着清闲安稳，恬淡自在的平淡日子。

晨起一同观赏山间晨雾缭绕，日暮并肩静看天边落日晚霞，闲时一人抚笛清音绕林，一人静坐身旁静心聆听，无事便漫步林间竹径，闲谈过往趣事，细数流年岁月，将往后所有平淡烟火日子，都过得温柔缱绻，安稳顺遂。

蓝忘机抬手握住他轻抚自己眉眼的手掌，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轻柔珍重的浅吻，清冷眉眼之间尽数化作万般极致温柔，眼底情意浓烈炽热，满心满眼皆是怀中之人的身影，再无其他分毫。

“此生相守，不离不弃，岁岁年年，朝夕相伴，死生相依，永不相离。”

一句郑重许下的此生诺言，跨越数十载漫长时光，历经风雨霜雪万般磨砺，依旧坚定不移，初心不改。

烛火摇曳映温情，旧岁霜雪皆成过往，昔日离别伤痛尽数尘封心底，化作彼此之间愈发深厚情意的见证。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风霜旧别，那些辗转难眠的无尽长夜，那些踏遍山河的执着寻觅，终将成为过往云烟，消散在清风明月之中。

前路漫漫皆为坦途，往后余生，唯有温情相守，岁岁安然，情深不负，岁岁年年永不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