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满整座静室，窗外翠竹被晚风拂得轻摇，簌簌声响连绵不绝，像是谁在低声细数过往流年。屋内烛火摇曳，暖黄光晕温柔铺洒，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晕染得格外柔和。
温客静静靠在蓝忘机怀中，双目轻阖，周身所有躁动尽数平复，唯有脑海之中翻涌不息的记忆碎片，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，一点点拼接成完整清晰的过往。年少云深听学的嬉笑打闹已然尽数明晰，藏书阁里的悄悄亲昵，山林间的并肩夜游，课堂之上的眉目传情，一桩桩小事历历在目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可越是追溯前尘，心底深处那股沉沉的酸涩与刺痛便越发浓烈。年少无忧终究只是短暂光景，浮华褪去，剩下的便是乱世洪流裹挟而来的万般身不由己，还有那场席卷了所有人，硬生生将一对知己生生拆分两地的无情劫难。
蓝忘机垂眸望着怀中人微微蹙起的眉头，指尖轻轻顺着他顺滑的发丝缓缓摩挲，动作轻柔至极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。他早已察觉到怀中人情绪起伏不定，知晓那些尘封在岁月最深处，最令人心痛难安的离别旧事，已然开始苏醒浮现。
“心口可是难受？”蓝忘机低沉温润的嗓音在静谧屋内缓缓响起，带着独有的清冷温柔，轻轻抚平温客心底翻涌的波澜，“若是太过煎熬，便暂且停下，不必强行逼迫自己忆起全部。”
历经十六载漫长等候，他早已熬过无数孤苦岁月，如今朝夕相伴在侧，哪怕对方再迟许久才能彻底恢复记忆，他也心甘情愿，从无半分急切催促之意。比起恢复过往，他更在意的从来都是眼前之人安稳无忧，喜乐顺遂。
温客缓缓睁开眼眸，长睫之上还凝着未散尽的湿意，眼底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水雾，抬眼望向身前满目温柔的白衣之人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。
“无碍，只是想起从前诸多无奈，心中难免心绪难平。”他微微调整身姿，从蓝忘机怀中稍稍退开些许，端坐于软榻之上，抬手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，思绪渐渐飘向那段风雨飘摇的乱世岁月，“年少时光太过圆满顺遂，反倒衬得后来的离别离散，愈发让人难以释怀。”
曾经他们以为，彼此心意相通，知己情深，便能不惧世间所有风雨阻拦，便能冲破一切世俗规矩与门第偏见，相守相伴走到岁月尽头。那时少年意气风发，满腔热忱无畏，总以为手握本心，便不惧前路万般坎坷，却终究低估了乱世的残酷，低估了人心险恶，更低估了世俗礼法带来的层层枷锁。
蓝忘机起身走到桌前，亲手为温客重新沏上一壶温热的清茶，沸水入壶，茶香袅袅升腾而起，清雅恬淡的茶香缓缓弥漫在整间静室之中，稍稍驱散了屋内萦绕的沉郁气息。他将温热的茶杯稳稳递到温客掌心，指尖不经意相触，暖意瞬间相融流转。
“乱世之中，身不由己乃是常态。”蓝忘机坐在他身侧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清冷眉宇间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落寞，“彼时温氏独霸天下，横行四方，欺压各大世家，仙门之中人人自危，战火四起，硝烟弥漫，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。”
那场席卷整个仙门的浩劫，打碎了无数少年人的美梦，也碾碎了无数温情相守的期许。昔日安稳平和的岁月彻底落幕，取而代之的是刀光剑影，血雨腥风，昔日一同嬉笑打闹的少年知己，也被迫踏上截然不同的路途，奔赴各自的命运劫数。
温客握着温热的茶杯，指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，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云深不知处满目疮痍的模样。昔日清雅绝尘，满是书香雅韵的姑苏蓝氏仙府，在战火之中惨遭焚烧毁坏，亭台楼阁尽数坍塌，青竹古木尽数折断，朗朗书声不复存在，只剩下满目狼藉与漫天烟尘。
那一刻，素来沉稳内敛，恪守雅正家规的蓝忘机，一夜之间褪去所有少年青涩，扛起了重振家族的沉重重任，褪去温柔笑意，周身只剩下满身清冷孤寂与满心疲惫。
“我还记得那日听闻云深遭难，心中焦急万分，不顾一切连夜奔赴姑苏。”温客轻声开口，语气之中满是当年的惶恐不安，眼底情绪层层翻涌，“一路风雨兼程，日夜不休，满心满眼皆是担忧你的安危，生怕你身陷险境，受尽苦楚。”
彼时他尚且年少轻狂，行事肆意洒脱，不顾身边所有人劝阻，抛下一切奔赴险境，心中唯一的执念，便是想要奔赴到蓝忘机身边，陪他一同面对所有危难，分担他身上的千斤重担。
只可惜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，他匆匆赶赴而来之时，只见到一片破败狼藉的云深不知处，往日繁华尽数消散，满目皆是悲凉萧瑟。彼时的蓝忘机一身素衣染尘，面容清瘦憔悴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独自站在满目废墟之中，孤独又落寞，仿佛世间所有苦难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肩头。
再次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满心欢喜，只有无尽的忧心忡忡与满心无力。
“那时家族蒙难，兄长失踪，宗门弟子死伤无数，内忧外患齐齐袭来，我早已无暇顾及自身情绪。”蓝忘机缓缓道出当年心境，语气平淡，可字里行间藏着的万般苦楚，却清晰入耳，“满心皆是宗门安危，满心皆是族人存亡，纵然心中万般牵挂于你，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深处，不敢轻易流露半分。”
身为姑苏蓝氏二公子，他自出生起便被灌输雅正端方的道理，一言一行皆需恪守家规，肩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责任与使命。在家族生死存亡的危难时刻，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，心中万般深情，皆只能藏于心底，无人诉说，无处安放。
温客听闻此话，心中骤然一疼，抬手轻轻覆上蓝忘机微凉的手背，掌心紧紧相贴，将自身暖意尽数传递过去。他终于彻底明白，当年那人看似冷漠疏离，刻意疏远躲避自己，从来都不是心意淡薄，而是身不由己，是被现实重担牢牢束缚，无可奈何之下做出的隐忍退让。
从前记忆模糊不清之时，他心中也曾隐隐生出过误会，误以为历经变故之后，蓝忘机已然心生隔阂，渐渐疏远彼此情谊。如今记忆苏醒，前尘往事尽数清晰，所有误会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心愧疚与满心心疼。
“是我那时太过莽撞幼稚，不懂你的难处，只一味满心委屈，误以为你刻意疏远冷落我。”温客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带着几分自责懊悔，“如今想来，那时的你，早已活得万般疲惫艰难，我不仅未曾为你分担分毫，反倒还时时惹你心烦，实在太过不懂事。”
年少之时满心欢喜追逐相伴，只想要时时刻刻黏在对方身旁，从未站在对方的立场之上，体谅他身上背负的沉重压力，从未看懂他清冷面容之下，藏着的万般隐忍与无尽心酸。
蓝忘机微微侧首，目光温柔缱绻地凝视着身旁之人，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悄然滑落的细碎泪珠，动作温柔怜惜，仿佛对待世间最为珍贵的至宝。
“从未怪过你分毫。”他语气坚定无比，字字真心，“纵然身处绝境之中，满心疲惫不堪，可每当望见你的身影，心中所有阴霾愁苦，皆会消散大半。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累，而是身处无边黑暗之中，唯一照亮前路的一缕微光。”
乱世浮沉，人心惶惶，世间万物皆变幻无常，唯有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意，自始至终从未动摇过半分。哪怕前路荆棘丛生，哪怕彼此被迫渐行渐远，这份镌刻入骨的深情，依旧坚定不移，从未更改。
夜色愈发深沉，屋外风声渐渐变大，卷起地上零落竹叶，呼啸而过，平添了几分萧瑟清冷之意。静室之内烛火依旧安稳摇曳，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风雨，独留一室温情脉脉。
二人沉默静坐片刻，万千情绪尽在无言对视之中，无需过多言语倾诉，便早已心意相通，读懂彼此心底所有未曾言说的情愫。
沉寂过后，更多压抑在灵魂深处，最为刺骨疼痛的记忆，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，汹涌澎湃地涌入温客脑海之中，让他浑身微微一颤，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。
那是穷奇道的漫天冷雨，是雨夜之中无言的对峙，是满心欢喜渐渐冷却，是知己情谊濒临决裂的绝望时刻。
昔日仙门大战落下帷幕之后，局势依旧动荡不安，世间依旧纷争不断。温氏残余族人流离失所，受尽各大世家排挤打压，无处安身立命，处境凄惨无比。温客心怀善意，不忍看见无辜之人惨遭屠戮欺凌，毅然决然选择挺身而出，庇护一众弱小温氏族人，将他们尽数护在羽翼之下。
可这般心怀良善的举动，在早已被偏见与戾气蒙蔽双眼的仙门百家眼中，却成了离经叛道，成了公然与整个仙门为敌。一时间，漫天流言蜚语四起，无端指责谩骂接踵而至，昔日潇洒肆意的少年，一夜之间沦为众矢之的，受尽世间万般非议与冷眼排挤。
从人人交好的云梦少年，沦为人人忌惮排挤的异类，短短时日之间，世间人心冷暖，尽数体会透彻。
他向来行事坦荡，问心无愧，纵使受尽万千指责非议，也从未有过半分后悔退缩，依旧坚定不移守护着想要守护之人。可他唯独最怕的，便是自己这般举动，会让向来恪守正道礼法的蓝忘机陷入两难境地，会让二人之间原本坚固无比的情谊，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。
心中越是惶恐不安，命运便越是喜欢捉弄于人。
终究还是迎来了那场避无可避的雨夜对峙。
那日天色阴沉昏暗，乌云密布遮天蔽日，天地之间一片压抑暗沉，没过多久，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，冰冷雨水疯狂砸落，打湿大地，打湿衣衫，也彻底浇凉了两颗彼此牵挂的心。
穷奇道荒郊野外，四下荒芜萧瑟，寒风夹杂着冰冷雨水肆意肆虐，吹得人衣衫翻飞，浑身寒凉刺骨。各大世家弟子层层围堵而来，目光之中满是敌意与戒备，剑拔弩张，气氛紧张压抑到了极致，一场大战一触即发。
温客一身红衣被冰冷雨水尽数打湿，紧紧贴合在身形之上，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两侧，往日明媚张扬的笑意消失殆尽，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满心无奈。他孤身一人挡在一众温氏族人身前，独自面对来自整个仙门的重重压力，孤身立于风口浪尖之上，无所依靠。
就在他满心疲惫，进退两难之际，那道他心中时时刻刻牵挂惦念的清冷白衣身影，终究还是出现在了漫天风雨之中。
蓝忘机身披素色外袍，步履沉稳踏雨而来，周身清冷气质在风雨之中愈发淡漠疏离，腰间佩剑端正而立，面容平静无波，让人无法窥探其心底真实情绪。
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，温客心中瞬间涌起万千复杂情绪，有欣喜，有期盼，有惶恐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酸落寞。他满心以为，此人此番前来，定会一如既往站在自己身侧，不问是非对错，无条件选择相信自己，陪伴自己一同面对所有风雨磨难。
可现实终究还是狠狠击碎了他心中所有期许。
身处仙门立场，身负家族责任，恪守正道礼法的蓝忘机，终究无法公然违背所有世俗规矩，无法不顾一切背弃整个仙门立场，公然站在万千世家的对立面。他身为姑苏蓝氏之人，一言一行皆被众人紧盯，一举一动皆牵扯宗门荣辱，诸多束缚缠身，让他寸步难行，万般无奈。
两人隔着漫天滂沱冷雨遥遥相望，距离不远，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，隔着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，隔着世间所有无可奈何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，也渐渐模糊了彼此曾经坚定不移的心意。
周遭皆是各大世家弟子此起彼伏的劝说与逼迫之声，人人都在劝说蓝忘机坚守正道，劝说他大义灭亲，劝说他斩断与异类之间的所有情谊，站在所谓正义一方，一同出手阻拦惩戒一意孤行的温客。
耳边尽是旁人闲言碎语，皆是世俗偏见定论，无人愿意静下心来倾听缘由，无人愿意体谅他心中万般无奈，所有人都只站在自身立场之上，肆意评判是非对错。
温客望着雨中神色平静淡漠的蓝忘机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，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全身，疼得他几乎难以呼吸。
他望着对方清冷无波的眼眸，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往日熟悉的温情与偏袒，寻找到一丝义无反顾的信任与偏爱，可入目所见，只有满心纠结为难，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。
那一刻，少年心中积攒许久的委屈、疲惫、无助与心酸，尽数在冰冷雨水之中彻底爆发开来。
“蓝湛，你今日前来，也是要同他们一般，出手阻拦于我吗？”漫天雨声之中，温客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被风雨吹散，轻飘飘落在对方耳中，满是心酸落寞，还有一丝濒临绝望的试探。
他何其不愿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，何其不愿两人走到兵戎相见，两两对峙的地步。曾经一同许下相伴相守诺言的知己，如今却要在风雨之中刀剑相向，这般结局，太过残忍刺骨。
蓝忘机伫立在漫天冷雨之中，周身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，冰凉寒意侵入四肢百骸，可比起身体之上的寒凉，心底深处的疼痛与煎熬，早已胜过世间所有严寒。
他望着雨中身形单薄、孤身对抗全世界的红衣少年，心底疼惜之意汹涌翻涌，恨不得立刻冲破所有束缚，不顾一切走到他身边，将他护在身后，为他挡下世间所有风雨非议。
可身上背负的责任，宗门的规矩，世人的眼光，如同层层枷锁牢牢将他禁锢，让他动弹不得，进退两难。一边是坚守多年的正道大义，是家族宗门荣辱兴衰，一边是镌刻入骨、此生唯一挚爱的心上人，无论如何抉择，都注定满是遗憾伤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