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校园彻底安静，街道两侧的商铺尽数打烊，卷帘门落下的声响消散在风里。只有宿舍楼下的路灯持续亮着，光线平铺在地面，映出路面零星的落叶。凌晨的风温度很低，吹在皮肤上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
颜开始终蹲在老位置，背靠路边的树干，一整晚没有挪动分毫。

手里的水果袋硬邦邦的，彻底失了温度，塑料提手嵌在掌心，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，皮肤早已发麻，只剩钝钝的触感。手机屏幕每隔几秒就会自动亮起，校园论坛的帖子还在持续发酵，新的评论不断弹出，刷新的微光反复映在他眼底。

整夜的时间里，他没有闭眼，没有起身，没有走动。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，眼皮浮肿发胀，脸色惨白，下颌线绷得僵硬，浑身肌肉紧绷着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硬生生熬到天光。

天边慢慢泛白，一层薄雾盖在校园上空，露水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，打湿了衣料，贴在皮肤上，透着冰凉。

清晨六点，宿舍楼门禁准时解锁。楼下陆续响起动静，有学生推门走出宿舍，结伴去食堂买早餐，蒸笼开盖的白汽顺着风飘远，混着豆浆、包子的香气，填满整条楼道口。远处教学楼的方向，也有零星赶早自习的脚步声，错落响起。

鲜活的晨间烟火，裹着日常的热闹，落在颜开身上，却暖不透他半分凉意。

他撑着树干，猛地直起身。蹲坐一夜的双腿血脉不通，站直的瞬间，身体骤然失衡，身形剧烈踉跄，重心不稳往前扑了半步。他抬手扶住树干，指节用力收紧，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的伤口，刺痛感让他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。

他抬起头，视线直直锁住女生宿舍的楼道出口，眼珠一动不动，眼底只剩执拗的韧劲。

他要一个亲口答案。

谣言刷屏、旁人议论、自我揣测，他全都受够了。他不想再靠着猜测熬下去，不想独自困在无尽的内耗里。哪怕结果难堪，哪怕争执刺耳，他也要周星当面给他一句准话。

没过多久，楼道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，节奏平稳，一步步靠近铁门。

颜开的肩膀瞬间绷紧，呼吸骤然收住，全身神经绷到极致，目光死死钉在即将推开的铁门上。

咔哒一声，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
周星走了出来。她穿一身简单的纯色卫衣，头发梳理整齐，脸色还有几分病后未褪的苍白。她抬手随意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脚步匀速，走出楼道，准备去食堂买早餐。

抬眼的瞬间，她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颜开。

周星脚步停下，眼皮微抬，视线落在他脸上，扫过他浮肿的眼眶、惨白的脸色、凌乱的头发，没有多余神色，情绪没有半点起伏。

她侧身，打算从他身侧绕过去。

就在两人擦肩的瞬间，颜开猛地跨步上前，横身挡在她面前，动作急促生硬，带着压抑整夜的失控。

“周星。”

他出声，嗓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破碎感，尾音微微发颤。

周星抬眸看他，目光平静，语气清淡：“有事？”

她的态度太过平淡，像对待一个完全不熟的路人。

颜开胸口骤然发闷，积压整夜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。他熬了一整晚，守了一整晚，在黑暗里反复煎熬，被谣言和恐慌缠了整夜。可她一夜安睡，晨起如常，仿佛昨日的决裂、整夜的风波、他所有的煎熬，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
这种落差，彻底冲垮了他仅剩的分寸感。

他抬手捏紧手机，屏幕边角抵着掌心的红痕，痛感清晰。他盯着周星的眼睛，语气带着逼问：“论坛的帖子，你解释一下。”

周星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昨晚睡前就看到了那篇帖子，通篇都是断章取义的截图和网友的主观揣测。她没放在心上，这种无依据的校园谣言，越解释越热闹，搁置两天自然会平息。她从没想过，颜开会特意堵着她，当面追问这件事。

她直视着他的目光，语气坦然：“路上偶遇，他帮我拎了书，顺路一起回校。网上的内容，都是别人乱编的。”

坦荡直白，没有遮掩，没有含糊。

可颜开听不进去。
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论坛的上千条评论，回放两人并肩行走的抓拍画面，回放旁人那句般配的评价。心底的猜忌和自卑彻底占了上风，所有理智尽数消散。

他指腹用力按压手机屏幕，力道极大，指尖泛白，语气尖锐：“只是顺路？”

“只是普通同学，为什么全校都在传你们在一起？”

“你昨天刚跟我说不认识我了，隔天就和他走得这么近，你让我怎么信你？”

连续的问话，步步紧逼，没有信任，只剩审视和质疑。

周星眼底的平静终于褪去，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她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少年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你看到帖子，就直接来质问我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颜开胸口剧烈起伏，情绪彻底失控，“我承认我之前做错了，我忽略你，我只顾着兼职，我一直在改，我一直在后悔！”

“可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？早就想抽身，早就想找别人，所以才对我那么决绝？”

这句话落下，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。

周星静静看着他，眼神彻底凉透。她可以接受他的愧疚，接受他的道歉，接受他因犯错产生的不安。但她不能接受，他用自己的臆想，随意揣测她的本心，否定她所有的坦荡。

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颜开，你现在的样子很难看。”

颜开身体一僵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，语气带着不甘和狼狈：“我难看？”

“我在这里蹲了一整晚，看着所有人说你和别人合适，看着我自己被全盘替代，我快要熬不住了，我难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