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荫道的风声慢慢平息,自行车滚动的声响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。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雨后的路面,积水反射着光亮。来往的学生依旧沿路行走,三三两两结伴说笑,踩着湿润的梧桐叶,步履不停。
颜开站在树影里,身体笔直,一动不动。肩头落着树叶滴落的积水,水珠顺着布料慢慢往下渗,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凉意。路过的学生瞥见他静止的模样,脚步顿一下,随即错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林荫道拐角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方才他想好的所有话,全部堵在喉咙里。他原本打算走上前,低头认错,说自己会改所有毛病。这一刻,那些念头全部落空,再也提不起半分冲动。
他缓缓转动脖颈,收回目光,眼皮轻轻垂下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开,双腿骤然发软,身体晃了晃,他及时稳住重心,没有失态摔倒。胸口闷得发沉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细微的阻滞感。
他没有再停留,缓慢转过身,背对女生宿舍的方向,一步步往前走。
路上的积水被行人踩碎,梧桐叶黏在湿漉漉的地面,被鞋底碾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刻意贴着路边的阴影走,脊背微微佝偻,视线固定落在脚前的路面,不抬头,不张望,不和任何路人对视。
沿途的校园依旧热闹。便利店的推拉门反复开合,冷气伴着零食香气往外飘;食堂方向飘出饭菜蒸汽,隔着很远能听见打菜阿姨的喊话;操场边有社团摆摊招新,展板立在路边,路过的学生驻足翻看,低声讨论。
所有日常都在照常运转,只有他的脚步沉重拖沓,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校外常去的小吃巷。巷口的摊贩支着推车,铁板煎着手抓饼,油星滋滋作响,葱花和蛋液的香气漫在空气里。隔壁的奶茶店摆着新鲜的果茶,店员掀开封口机,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放学的学生围在摊位前,排队点餐,说笑打闹。
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,却半点暖不透他的身体。
摆摊的阿姨认得他,看见他路过,随口出声招呼:“小伙子,还是老样子?加肠加蛋?”
颜开脚步顿住,抬眼看向推车,扯了扯嘴角,没有笑意,声音低沉沙哑:“不用了阿姨,我路过。”
阿姨手上的动作没停,翻着铁板上的面饼,随口搭话:“最近很少见你和小姑娘一起来,忙课业呢?”
颜开指尖微微收紧,垂在身侧,轻轻点头,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他从前兼职结束,总会绕到这条巷子,买两份小吃,等周星下课过来一起吃。两人挤在小摊旁的简易桌椅上,趁热吃完,再慢慢散步回宿舍。那时候不用刻意找话题,不用紧绷情绪,普通的路边吃食,简单的并肩坐着,就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。
这些寻常的画面,此刻全部涌上脑海。
他抬手扯了扯身上的卫衣衣角,布料洗得发白,袖口边缘磨出细碎的毛边,布料单薄,挡不住秋风的凉意。他一路兼职,省吃俭用,衣物反复穿洗,日常开销尽量压缩,所有空余时间,都用来换取微薄的生活费。
他见过陈默身上干净挺括的衣物,见过他随手买热饮、随手处理工作、从容应对所有人的姿态。那种松弛,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他继续往前走,避开主路的人流,绕到学校后侧的人工湖。这边位置偏僻,远离教学楼和食堂,来往的学生很少,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湖边长椅背书。
湖面平稳,秋风扫过水面,掀起浅浅的波纹,层层叠叠往岸边推。岸边的灌木被秋雨冲刷得干净,枝叶舒展,贴着湖面生长。湖边的石道潮湿,踩上去微凉打滑。
颜开走到最僻静的湖岸角落,停下脚步。确认四周无人,他双腿一弯,缓缓蹲下身,双手撑住膝盖,肩膀微微耸起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胸口起伏幅度变大,呼吸急促紊乱。眼眶慢慢泛红,眼底攒起湿热,视线落在湖面,渐渐模糊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,指尖冰凉,解锁屏幕的动作带着细微的颤抖。微信界面依旧安静,置顶对话框没有任何新消息。
他点开周星的朋友圈,最新一条还是歌手大赛的动态。照片里的周星捧着花,站在舞台边缘,姿态放松。评论区整齐,大多是同学和社团伙伴的祝福。
陈默的评论排在靠前的位置,字句简短:“比赛表现很好,辛苦了。”
没有多余文字,没有刻意亲近,分寸刚好。
颜开指尖滑动屏幕,往下翻,翻到两人之前合拍的照片。那是初秋傍晚的操场,两人并肩站在跑道边,镜头贴近,姿态随意,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情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指腹轻轻蹭过屏幕,动作缓慢。照片里的自己,腰背拘谨,眼神躲闪,哪怕笑着,也藏着放不开的局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