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一年,两年,十年,这根刺越扎越深,扎到最后,你便又要说那句话了。”
闻鹊睫毛轻颤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。
各自好过。
她想说不是。
可心骗不了人,她就是这样多疑敏感的性子。
“你不信我,这不怪你。是从前那些人负了你,让你不得不防。”严夔语气温和,“今日,我把退路断个干净,我严夔此生无嗣,往后,谁也不能拿子嗣来为难你,包括我自己。”
“你我之间,再无障碍。”
闻鹊垂下眼,视线模糊。
她双手环住他的腰,很紧,怕他也是一场会醒的梦。
她额头抵在他胸口,感受着那颗心沉稳有力的跳动,终于忍不住,抬眸,踮起脚,去寻他的唇。
严夔偏头躲了下,低笑:“刚喝过药,嘴里苦,别——”
闻鹊才不管,手攥着他胸前衣襟往下拽,唇便贴了上去。
果然苦。
苦得舌根发麻。
闻鹊有心退缩,严夔却又较真起来,大掌扣住她后腰,将人牢牢兜进怀里。
吻从轻浅变得缠绵,他一手撑在案沿,一手箍着她纤细的腰,呼吸渐重。
闻鹊后背抵上桌案边缘,手肘无意间蹭过案面——
“哐啷——”
刚刚那只青釉药碗被扫落在地,碎成数瓣,声响清脆刺耳,在寂静中格外分明。
闻鹊终于想起正事,猛地从严夔怀中抽身。
严夔眸色幽沉,还没从方才的缱绻中回过神来,倾身又要。
闻鹊撑在他胸膛,指节泛白:“今夜有人要杀你。”
她说着,赶紧拉住他的手往外走,声音急而低:“师寒月派人给我传信,多半与荣嘉公主有关。你此刻离席,又无佩刀,恐怕正中他们下怀。我们要快些回去。殿前有禁卫,你只要回到席中,他们便不敢动手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,严夔忽一皱眉,反手将闻鹊拽到身后,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半开的窗棂。
月色下,七八道黑影已无声无息地贴上值房外墙。
“已经来了。”严夔低声道。
闻鹊心头一凉,抓紧他的手。
眨眼间,数个蒙面人便自墙头落下。
为首那人目光极快锁住严夔,二话不说,横刀直劈。
出手狠辣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严夔将闻鹊护住,侧身让过刀锋,右手翻腕,格住横刀刀背,左肘猛地砸向来人面门。
那人踉跄后退,后面几人立即补上来,呈合围之势。
严夔身形一沉,反手去夺他们手上的横刀。
偏此时,药效涌起,酸软从腰椎蔓延至双腿,力道卸去三成。
一时失手,他皱紧眉,沉着气,手腕一转,以巧劲拨开左侧攻势,又旋身避过右侧横斩。
腰上不使力,每一次格挡都要多耗几分气力来偿。
这些不速之客配合娴熟,刀法凌厉,完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。
若是平日,这几人断然不是严夔的对手。
可今日他身上没有趁手兵器,又发着药效,还要看顾她,再拖下去,恐怕生变。
闻鹊暗暗着急。
忽地,她想起什么,回身抓起案上的烛台,朝最近的一名死士掷去。
烛台砸中那人后背,他刀势微滞。
严夔抓住这一瞬空隙,侧身挥出一掌,用了十成十的力,眼前人当即目眩后退,合围出现缺口。
“快跟我走!”闻鹊没给他犹豫的余地,拽着他的手便往值房后方冲去。
她扯下墙上挂着的药帘,露出一扇窄小的侧门。
这是太医院值房的后门,通向药库甬道。
闻鹊拉着严夔钻了进去,她脚步飞快,转弯时毫不犹豫,仿佛眼前有一幅清晰的舆图。
死士对其中布局不如闻鹊熟悉,很快被甩开一大截。
甬道连着御花园东侧的夹道。
紫宸殿在西,太液池在北,那一带宫室荒僻,恐有埋伏,若要绕回宴席,不能向北,也不能走无遮无挡的路。
闻鹊头脑转得飞快,立刻转向东南,拐入一条覆着藤萝的回廊。
“这条路通哪里?”严夔问。
“长生殿。”闻鹊答,“这里是先帝炼丹之所,早已荒废,无人打理,但宫墙连着紫宸殿南墙外的侍卫甬道,只要穿过这里,从甬道出去,便能回到席面上。”
月色如水,照着两人交握的手与急促的身影。
严夔看了她一眼。
闻鹊察觉到他的目光,抿唇:“我在宫中住了十二年。哪条巷子通哪里,哪道门几时落锁,我都清楚。”
“没有不信你的意思,”严夔握紧她的手,嗓音带笑,“只是在想,元元救我性命,往后入夜伺候,我要更卖力些才好。”
闻鹊瞪他:“闭嘴。”
身后脚步声渐渐散开,分几个方向追来。
闻鹊加快步子,穿过藤萝廊,越过一道矮墙的豁口,眼前出现一座颓败的宫门。
朱漆剥落,门额上长生二字依稀可辨,铜环锈迹斑斑。
门上落了重锁,宫墙足有两丈高,翻不过去,好在曾经的狗洞没有堵死,闻鹊挪开遮掩的水缸,钻了进去。
院中杂草齐腰,石板路被青苔覆盖,殿宇内黑黢黢的,供着几座狰狞的石像,阴森可怖。
从前,闻鹊最害怕这处邪性的宫殿,偶尔路过都会做噩梦,如今有严夔在身侧,她心却安定,很快穿过前院,向正殿绕过去。
严夔忽然捏捏她手指:“元元,这长生殿,有几个门?
闻鹊回头:“三个,正门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处,东侧角门通御花园,西侧后门连着甬道。”
“东侧角门能从外面锁死吗?”
闻鹊快速回忆片刻:“角门有铜闩,从里面可以顶死。”
“西侧后门呢?”
“有门栓。”
严夔声音沉稳:“好,你先从西门出去,把门锁死,去席上禀明陛下,调禁卫来拿人。我去东侧把那些杂碎引进来,把他们困在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