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了翻,在某一页的中间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迹。林溪。只有一次。日期是上个月。她来过了。一年来一次?还是来的时候没有每次都签?不知道。但只要她还来,就够了。
师父后来不骂我了。有一次他请我吃饭,喝了几杯酒,忽然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我被他看得发毛,说你看什么。他说:“我在看你像谁。”我说像谁?他说:“像一个人,把别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的人。”我没说话。他接着说:“但你背得不累,因为你把它变成了片子。”
那天晚上他喝多了,我送他回家。他住六楼,没电梯,我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爬。他趴在我肩膀上,忽然说了一句:“于铭那孩子,我没见过。但我觉得我认识他。”我说你当然认识,你看了片子。“不是,”他拍了拍我的背,“是因为你拍他的时候,用的是自己的心。”
我把他放在床上,盖上被子。他拉着我的手,不让我走。“清晨,”他叫我的名字。他从来只叫我“小陈”或者“陈儿”,叫全名的时候很少。“你以后会拍很多片子。但于铭这个,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一部。不是因为你技术多好,是因为你放进去的东西,以后再也放不进去了。”
我没回答。他睡了。我关灯,走下楼。秋天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剪片子,开会,见投资人,吃饭,睡觉,偶尔失眠,偶尔梦见海。梦里的海是深蓝色的,没有浪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蓝色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我不知道那是于铭的海,还是林溪的海,还是我自己的海。都一样。
那天下午,我在机房剪一个新片子。关于一个老裁缝的,做了六十年的旗袍,手还稳,眼睛不行了。我剪到他最后一次量尺寸的那段,手在发抖,但尺子没掉。他的徒弟站在旁边,手也想抖,但忍住了。
手机震了。
屏幕上是一个号码,没有备注。
我没有接。让它震了一会儿。机房很安静,只有手机在桌上嗡嗡地响,像一个心跳,不急不慢。
然后我接了。
“陈清晨吗?”
“是。”
那个声音顿了顿,我听见她那边海浪和风吹过的声音
“林溪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