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就是那四秒的空白。
孟怀泽的眼睛没有闭。他睁着,睁得比刚才更大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里面往外冒的那种。他的嘴唇开始颤,嘴角往下走,又往上收,又往下走,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。
四秒。
画面切到那片海。深蓝色的,慢放的,一帧一帧地走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流,是掉。一颗,从左眼的内眼角,顺着鼻梁滑下来,挂在他的嘴唇上。他没有擦。他让它挂着。
片尾字幕。“他飞过。”
孟怀泽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。他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,伸出手,像要去摸那三个字。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落下来,放在屏幕的下边框上,指尖贴着“他飞过”下面的空白处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像是摸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名字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但他的表情不是悲伤。是一种——我终于把你送到了该去的地方的表情。像送孩子上了车,车开了,你站在原地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心里是安的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过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说“你长大了”。不是“片子拍得好”,不是“你有天赋”。是“你长大了”。
这句话比任何评价都重。
我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变大了,大得能装下十五年的风和雨。而他站在中间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,终于可以歇一会儿。
“那封信——”我又问。
他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不是拒绝,是不知道。
“也许有一天,”他说,“她会自己打开那个盒子。”
他没说“她是谁”。我知道。
我拿起硬盘,走到门口。
“孟司令,”我回头,“他飞过了。”
孟怀泽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面朝着窗户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板上。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地抖。
我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。我看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起师父的那碗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我。
“多吃点,”他说,“瘦了。”
我确实瘦了。在吉安一个月,每天走很多路,吃很少饭。他看出来了。他什么都看得出来。
我走到大院门口,阳光很好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的,跑不完似的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。我摸了一下,是湿的。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。
可能是师父抱住我的时候。
可能是孟怀泽伸手去摸屏幕的时候。
可能是“他飞过”那三个字亮起来的时候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个片子,不是我拍的。是于铭自己拍的。用他的手,他的“尽量”,他画的那条线,他最后看见的那片海。我只是把它捡起来了,捡起来,擦干净,放在一个不会被忘记的地方。
他飞过了。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