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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英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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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子剪完的那天,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不,是刚刚开始。

送审。等批。一个流程走了一年。

那一年里,我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。出不去,也碎不了。片子躺在某个我不认识的领导的案头,躺在审片室的硬盘里,躺在漫长的、看不见尽头的流程里。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出来,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剪掉什么,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说——“这个不够正面,这个太个人了,这个英雄怎么像个普通人?”

我开始失眠。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是那种——你躺下去,脑子自动开始播放那十七分钟。于铭的手,他的“尽量”,他画的那条线,他最后看见的那片海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停不下来。我试过喝酒,喝完更清醒。试过吃安眠药,第二天头重得像灌了铅。试过跑步,跑到腿软,回到出租屋,洗了澡,躺在床上,脑子又开始放。放完于铭,放林溪。放那本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放她一个月来十几次,放她在海边一个人走。放她说的那句“海太大了”。放他最后那个身体前倾,嘴唇动的那个字——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字,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名字。

我像一个存了太多秘密的人,硬盘满了,但删不掉。我一个都不能说。不能说给师父听,不能说给孟怀泽听,不能说给任何一个人听。连宋薇都不会再说,因为她已经说完了。那些秘密烂在我肚子里,发酵,膨胀,顶得我胸口生疼。

我开始不出门。窗帘拉上,手机静音,外卖放门口,等人走了再开门拿。不洗澡,不刮胡子,不换衣服。机房里还有一些别的活儿,我推了。不是不想干,是干不了。我坐在电脑前,打开一个新项目,看着空荡荡的时间线,脑子里全是于铭。那个新项目是一个美食纪录片,拍火锅的。我看着“火锅”两个字,脑子里想的却是——于铭吃过火锅吗?他最后一次吃火锅是什么时候?跟谁吃的?有没有林溪?

师父打了十几个电话,我没接。他来过三次,敲门,我假装不在。第四次,他没敲门,直接用钥匙开的。我忘了,他有机房的钥匙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椅子上,盯着黑屏的显示器发呆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一股霉味。我三天没开窗了。
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我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,很长,一动不动。过了大概十几秒,他走进来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猛地砸进来,我眯了一下眼。他把外卖袋里的剩饭剩菜扔进垃圾桶,把空矿泉水瓶收进垃圾袋,把窗户打开。风灌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外面马路上汽车的声音。

他做完这些,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
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不是生气,不是心疼,是那种——你看见一棵你养了很久的树开始掉叶子,你知道它病了,但你不知道该浇什么药的那种表情。

“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
我想了想。昨天吃了?还是前天?不记得了。

他没等我回答,转身出去,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回来。不是外卖,是他去楼下小馆子煮的。面汤还冒着热气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
“吃。”

我接了,没吃。面坨了,他把碗拿走,倒了,又去煮了一碗。来回煮了三次。第三次他端着碗站在我面前,眼睛红了。

“你想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煮几碗?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“你他妈倒是吃啊。”

我吃了。吃了一口,咽不下去。不是因为面不好,是因为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看着我吃了一口,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
“片子会过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这是干什么?”

我没说话。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。我不能说“我看见于铭最后喊了一个名字”,不能说“那个名字的主人每个月去陵园十几次”,不能说“她十五年没回家过年”。我不能说。我说了,他就知道了,他就跟我一样重了。我不想他跟我一样重。

“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他说。

我没反驳。他说的对。我就是跟自己过不去。跟自己过不去的原因,是我太知道了。那本登记册我只看了一次,但那些名字像刻在了我视网膜上,闭眼就能看见。林溪,林溪,林溪。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她当天的温度——下雨天来的时候,墨水会被水洇开一点;大太阳来的时候,字迹干得很快,笔锋尖锐;冬天来的时候,她握笔的手可能冻僵了,那个“溪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
我不能说。但我忘不掉。

师父后来每周来三次。不是来看我,是来送饭。他每次都说“顺路”,但机房离他家开车要四十分钟。他来了也不多说话,把饭放下,看我吃几口,然后坐在旁边看报纸。我吃完了,他收拾碗筷,走了。有时候他走的时候会拍拍我的肩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。

有一次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你要是把自己熬死了,于铭不会高兴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那一年里,我去过三次医院。不是看别的,是胸口疼。做了心电图,做了彩超,医生说心脏没问题,可能是神经性的。我说什么意思?他说:“压力太大,情绪压抑太久,身体会替你喊疼。”

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。身体替我喊疼。那谁替于铭喊疼?谁替林溪喊疼?

没人。他们的疼都是不出声的。

十二个月后,片子过审了。一个字没剪。连那四秒的空白都留着。孟怀泽打电话来说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东西,后来想明白了,是如释重负。他也在等。他不是等片子过审,他是等于铭被看见。

师父那天买了瓶酒,在我出租屋里喝。他没让我喝,他自己喝的。喝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你知不知道那一年我怎么过的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他妈怕你死在那里。”他指了指那个墙角,我蹲过的墙角。“你蹲在那里,像被人抽了魂。我养了你十几年,不是让你蹲在那里发霉的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掉泪。他不是一个会掉泪的人。

“行了,片子要播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酒瓶盖拧上,“你给我精神点。”

播出那天,是于铭的十七年忌日。我没有刻意选这一天,是孟怀泽定的。他在电话里说:“那天,他在海里。”然后挂了。

我把日期打在片头字幕上,加了一行小字:“谨以此片,纪念一个飞过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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