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号,何姐送来一张请柬。
米白色的纸,手工压花,上面用毛笔写着:
敬请光临
赵母八秩寿宴
时间:七月十五日傍晚六时
地点:镇东 松涛居观景露台
主人:刘志远 & 赵静娴敬邀
字是赵老师写的,何姐说。"赵老师退休前是植物学教授,字好,画也好。"
"刘志远是刘大夫?"我问。
"对,退休外科医生。他俩是重组家庭,五年了。"何姐指了指请柬上的地址,"镇东最高那栋,带玻璃阳光房的。"
"我和他们不熟。"
"去就熟了。"何姐笑了笑,"刘大夫话不多,赵老师爱讲植物,老太太耳朵背但精神好。你去看看,他们家院子不一样。"
"怎么不一样?"
"一半是药草,一半是珍稀植物。刘大夫管药草,赵老师管珍稀植物,分得清清楚楚。"
我想了想:"好,我去。"
去之前,我决定带点东西。
家里的番茄正红,挑了六个最大最红的,装在竹篮里。黄瓜摘了两根,新鲜脆嫩。月季还有一朵在开,剪下来不合适,就剪了几支带着花苞的枝条,用报纸包着。
"带这些就行。"何姐说,"他们家不缺东西,但自己种的心意不一样。"
七月十五号下午,我提着篮子出门。
镇东比西坡地势高,路也陡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看见一栋暖棕色木质外墙的房子,比镇上的别墅大一些,二楼有个玻璃阳光房,反射着夕阳的光。
院门开着,门牌上写着"松涛居"。
赵老师在院子里等我。
她六十岁上下,戴圆框眼镜,穿亚麻长衫,头发花白但整齐。见到我,微笑着点点头:"是晚棠吧?何姐提过你。"
"赵老师好。一点自己种的……"
"太客气了。"她接过篮子,看了看番茄,"'毛粉'?沙瓤的。"
"您怎么知道?"
"颜色、果型,一看就知道。"她引我往里走,"刘大夫在厨房忙,老太太在露台。你先看看院子?"
院子分左右两半。
左边是刘大夫的药用植物区。薄荷、艾草、紫苏、金银花、鱼腥草,一排排整整齐齐,像药圃。每种植物前面插着小木牌,写着名字和药性:"薄荷·疏散风热·利咽""艾草·温经止血·散寒"。
右边是赵老师的珍稀植物区。有石斛、铁皮枫斗、几丛没见过的蕨类,还有一株叶子像羽毛的树。"这是银杏。"赵老师说,"不是普通的银杏,是雌雄同株的稀有品种,我研究了二十年。"
两个区域之间,用一条鹅卵石小路隔开,泾渭分明。
"刘大夫严谨,种药草像配药方。"赵老师推了推眼镜,"我散漫,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。"
正说着,刘大夫从厨房出来。
他比赵老师略高,挺直,穿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手上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几个小碗,碗里是切好的药材。
"刘大夫,这是晚棠。"赵老师说。
刘大夫点点头:"你好。"声音低沉,简短。他把托盘放在院子的石桌上,开始分装药材。
"他在配驱蚊包。"赵老师解释,"夏天露台蚊子多,艾草、薄荷、金银花、陈皮,按比例配好,装纱布袋。"
刘大夫动作精准,每种药材用小秤称过,不多不少。装袋,扎口,打结,一气呵成,像手术缝合。
"您以前做手术?"我问。
"嗯,胸外科。"他停了一下,"现在只切菜。"
这话有点冷幽默。赵老师笑了:"他说手术刀现在只切番茄。"
刘大夫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个笑。
赵母坐在露台的藤椅上。
八十岁了,头发全白,梳成整齐的发髻。耳朵上戴着一个助听器,见我过来,朝我招招手。
"您是赵奶奶?"我大声说。
"听得到。"她拍拍旁边的椅子,"坐。"
声音洪亮,不像是八十岁。我坐下来,她上下打量我:"西坡那间?"
"对。"
"院子收拾得不错。"她说,"我从这儿能看到你那棵月季,杏粉色的。"
原来如此。松涛居地势高,能看到大半个栖云镇。
"您能看到我家?"
"能看到。"她指了指,"月季、紫藤、番茄架。你那个紫藤架朝西,下午阳光正好。"
我忽然想起小雨。北坡的小雨也在看我的院子。这镇子不大,但眼睛多。
露台布置好了。
长条木桌,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。餐具是简单的白瓷,每张椅子背后都挂了一个刘大夫配的驱蚊包。
陆续有人来了。
何姐带着一罐蜂蜜,老陈提着一壶自酿的杏子酒,周姐牵着小雨——小雨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手里拿着速写本。
赵老师一一介绍。刘大夫话不多,只是点头。赵母坐在主位,看着大家,像看一群孩子。
小雨走到我旁边,把速写本翻开。
最新一页画的是我的紫藤架,但角度是从高处俯视——正是赵母说的那个角度。他把每片叶子都画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绿色的网。
"他今天下午画的。"周姐轻声说,"从窗户看到你的院子,就画了。"
我看看画,又看看小雨。
小雨低着头,手指在画上轻轻摩挲。
六点整,寿宴开始。
没有冗长的致辞,刘大夫只说了一句:"开饭吧。"
菜陆续端上来:
- 烤羊排,配迷迭香和百里香(刘大夫的火候,表面焦香,里面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