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碎瓷片,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从中倒出些许浅灰色的粉末,均匀地洒在碎瓷的接缝处。片刻后,那粉末渐渐变了颜色,原本的浅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碧色。
“看到了?”闻识微指着那变色处,“芳心醉这东西,只要沾染,必有残留,遇龙骨粉便会显色,青碧如初春之苔。”
连溱盯着那片青碧色,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闻识微道:“子夜散主攻肺腑,芳心醉侵蚀心神,二者叠加发作极快。只是,道署的厨房为何会有芳心醉?薛展来过吗?”
连溱抬眸:“来过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,随即转身走向饭厅:“云锦应当做好晚饭了,先去吃饭吧。”
闻识微不明所以,吃饭?
饭厅里果然已经摆了一桌子菜,四菜一汤,荤素搭配,热气腾腾。
云锦正弯腰摆碗筷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脸上挂着浅浅的笑:“老爷回来了,快坐吧。”
她盛了一碗汤放在连溱手边:“老爷这几日瘦了许多,多喝些汤补补。排骨炖了快两个时辰,应当入味了。”
连溱低头喝了一口,汤清味醇,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开。她放下勺子,看向云锦:“多谢。”
云锦抿着唇笑:“老爷喜欢就好。”
连溱笑了笑:“坐下一起吃吧。”
云锦推辞:“不可,老爷是主子,我是下人,不能乱了规矩。”
连溱看着她,目光认真:“你知道的,我从未把你当下人。”她顿了顿:“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。”
云锦依言坐下:“老爷想问什么?”
连溱望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问道:“你知道芳心醉吗?”
饭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闻识微的筷子停在半空,赵询也抬起了眼。
云锦沉默片刻,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:“芳心醉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笑:“老爷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?”
连溱一怔。
她当然记得,晦暗的棚房里,草席上的少女平静淡然,麻木地等着赴死。
“那时我以为,这一生就会那样草草结束了。”云锦垂眸,“淹死或者被卖掉,有什么区别呢?反正都是死。”
“是你,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连溱脸上,“老爷就像天神下凡,把死亡边缘的我拉了回来。”
“我本来只想安静地陪在老爷身边,报答救命之恩。”云锦顿了顿,“可偏偏又让我碰上了薛展。”
连溱蹙眉:“薛展……”
“我的杀父仇人,”云锦静静地看着她,“他害了我全家。”
连溱心头一紧,又听云锦说道:“我爹本是中州府的香料商,买卖不大,但日子过得安稳。薛展那年看上了我家祖传的香料方子,想买过去讨好上头的大官。我爹不肯,他就派人截货,派人砸铺子,最后派人放了一把火,烧了我家的香料坊。”
云锦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弟弟当时才七个月大,睡在后院的厢房里,火太大……救不出来。”
连溱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。
“我娘受不住打击,第二天就去了,”云锦目光有些空洞,“我爹去府衙告状,没人理他,他就去找薛展拼命,被薛家的护院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,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年,我十三岁。”
“后来,我混进薛家想报仇,又遭下人排挤被赶了出来,一路流亡到陈桥,是云家夫妇收养了我。”
“我本以为老爷知道了金矿之事,会治薛展的罪……”云锦的眼神低了些,“可我怕,怕老爷和那些官一样,收了薛展的钱,一切又不了了之。”
连溱沉默了一瞬:“所以你决定自己动手。”
云锦点点头:“我知道,老爷早晚有一天会查到我头上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闻识微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跑了。”云锦沉默了一瞬,“十三岁那年家破人亡,我跑了一路,好不容易遇到了老爷……我舍不得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连溱,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:“我杀了薛展,我不后悔。但我不能再连累老爷,我……对不住。”
饭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连溱看着云锦瘦削的肩和通红的眼,胸口闷得慌。
“云锦。”连溱开口。
云锦抬起头。
连溱看着她:“明日开堂审案,秋姨娘已经认罪,薛展是她毒杀的,你不必上堂。”
云锦怔住了:“……老爷?”
“你方才说的事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连溱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连溱看着她:“好好活着,替你爹娘和你弟弟,好好活着。”
云锦的头低了下去,肩头微微颤抖。半晌,她极轻地笑了一声:“老爷总是这样为我着想……不过,怕是不成了。”
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落在了连溱的手背上。
云锦的嘴角有暗红色的血蜿蜒而下,顺着下颌滴落,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云锦!”连溱慌乱地扶住她的肩。
云锦抬起头来,面色白得透亮,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释然。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,看着指腹上的暗红,轻轻笑了一声:“来得还挺快。”
闻识微已经冲了过来,一把扣住云锦的手腕探脉,鼻尖轻嗅,随即脸色骤变:“她服了芳心醉!剂量极大,什么时候服的?!”
云锦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:“闻太医发现碎瓷片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连溱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方才说了让你好好活着!”
云锦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可我活够了……十三岁那年,我就该跟着爹娘弟弟一起走了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连溱的肩头,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:“我唯一放不下的,是云开。”
连溱攥紧了她的手,掌心一片冰凉:“我会照看她。”
云锦嘴角弯了弯:“我知道,老爷答应的事,一定会做到的。”
连溱的眼眶烫得厉害,她能感受到云锦的生气正在一点点流失,她徒然攥紧双手,可什么也抓不住。
云锦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,她微微阖上眼睛:“帮我把柜子里那件蓝色的衣裳……烧了。”
连溱哑着嗓子应道:“……好。”
云锦笑了:“那天老爷说,我穿蓝色应当好看……我偷偷做了一件,想着等哪天闲下来,穿给老爷看看……”
连溱低下头,额头抵着云锦的额发,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:“很好看……一定很好看。”
云锦的呼吸越来越浅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对了,还没有告诉老爷我的名字,我叫沈、沈如兰。”
话落,她歪进连溱怀中,再没了声息,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浅的弧度,眉眼安宁。
连溱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、两滴,无声地洇进云锦的衣襟,与那片暗红的血痕融在一处。
云锦这一生,太短了。
短到还没有穿上那件蓝色的衣裳,还没有看到云开长大,还没有等到这世道变好一点点。
她理了理云锦凌乱的额发。
含冤者当雪,负罪者当诛。
该死的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