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询闻言,眼眸中的笑意微微一收,下意识看了一眼连溱。
连溱缓缓眯起眼睛,极轻地笑了一声:“杨兄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杨玄清一愣:“什么?”
连溱转过头,目光缓缓落在赵询身上,从头到脚,从眉眼到衣褶,端详得极为仔细。
赵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偏了偏目光。
连溱唇角一弯,语气诚恳道:“殿下生得这副模样,眉目如画,气度高华,清隽而不失英挺,端方而自有风流。若是断袖,那也是因殿下过分出众,令人情不自禁、目眩神摇。此乃人之常情,岂能怪我?”
赵询:“……”
杨玄清:“…………”
连溱继续道:“何况殿下待人和煦、处事沉稳,举手投足间皆是天家气度。我与殿下朝夕相对,更难把持了。”
赵询眼帘微垂,耳根一抹薄红悄悄漫到了颧骨。他抬起手,若无其事地抵在唇边,清了一下嗓子。
杨玄清的脸已经青了大半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简直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“你?”连溱朝他微微一笑,语气轻巧,“你不必担心,殿下这样的人物,我仰慕仰慕也就罢了。至于杨兄嘛……”
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,轻轻摇了摇头。
杨玄清炸了:“你摇头是什么意思?!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连溱收回目光,“杨兄放心,你在我这儿安全得很。”
杨玄清气得头顶几乎冒烟,指着连溱“你你你”了半天,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连溱见好就收,转身往前走:“走了走了,回吧。”
杨玄清站在原地,愤愤道:“殿下,你就这么看着她这般放肆?”
赵询抬起眼:“表兄若是觉得吃亏,方才便不该提断袖二字。”
杨玄清难以置信:“他当着你的面编排你,说什么情不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觉难以启齿,“你就半点不恼?我竟不知,你脾性何时如此之好了?”
情不自禁、目眩神摇……
赵询眉眼微敛,这样大胆又直白的话语,听得他心头颤了又颤。
“表兄。”他开口,“连溱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。”
杨玄清瞪着他:“你气得脸都红了还嘴硬。”
赵询:“……天热。”
杨玄清盯着赵询看了三息:“总之,你离连溱这个混账远些,别被他带坏了。”
赵询皱了皱眉:“不会。”
杨玄清转过身去,一边走一边嘀咕:“果然碰上连溱就没什么好事……”他朝赵询挥挥手:“我喝酒去了。”
赵询独自站在巷口,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面颊。
烫得厉害。
连溱已走出去十几步远,青袍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,姿态悠然轻快。
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,她稍稍放慢了步子,侧头一看,只有赵询跟上来了,杨玄清已不见了踪影。
看着赵询那张俊脸,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丝羞赧来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方才,是我冒失了,请殿下恕罪。”
赵询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在同我请罪,还是同你方才那番话请罪?”
连溱一愣:“有区别吗?”
“自然有。”赵询睫毛微垂,“你若是因那番话请罪,那应当去找杨玄清。若是觉得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不妥——”
他停了一息:“那我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。”
连溱愕然抬眼。
赵询迎上她的目光:“你那通篇夸奖之词,我都没说不收,你倒先反悔了?”
连溱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好容易挤出一句:“所以……殿下没有不高兴?”
赵询收回目光,望向前方青石板路的尽头:“你猜。”
连溱心中暗忖,所以赵询喜欢听点好听的?
她悟了。
“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宰相肚里能撑船。”
赵询没忍住弯了弯唇角。
走了一段,连溱忽然开口:“殿下,杨兄方才说的话,你也不必放在心上?”
赵询侧眸:“哪句?”
“断袖那句。”连溱语气认真,“殿下放心,我对殿下绝无非分之想。”
赵询脚步一顿。
连溱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,回头一看,赵询站在原地,神色有些复杂。
她唤:“殿下?”
赵询垂了垂眼,抬步跟上,淡淡道:“……如此甚好。”
回到道署时,暮色已沉。闻识微正坐在廊下捣药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:“回来啦?王萧服了药已经清醒了,待他休息片刻你们再去问话吧。”
连溱精神一振:“太好了。”
闻识微朝院里的石桌扬了扬下巴:“喏,给你做的药膳,趁热吃。”
连溱走到桌边坐下,揭开碗盖,一股清润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“还是熟悉的味道,”她低头喝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睛,“在陈桥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汤了。”
赵询站在院中,目光在连溱和闻识微之间转了一圈:“连部郎与闻太医似乎交情很好?”
闻识微手上动作未停,偏过头来:“那是自然,阿溱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阿溱?这个称呼倒是亲昵。
赵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最重要的人……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闻太医与连部郎相识多久了?”
闻识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道:“阿溱与我说过,殿下也是她的朋友?”
赵询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闻识微笑了笑,“朋友最重信义二字,殿下应当明白。”
赵询听出了其中深意,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:“闻太医明白的,本王自然明白。”
连溱听着二人一来一往,放下手中的勺子,对闻识微轻轻摇了摇头。
闻识微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将捣好的药末收入瓷瓶。过了片刻,她忽然开口:“对了,我在厨房发现了芳心醉的痕迹。”
连溱猛地抬头:“芳心醉?”
“嗯。”闻识微面色微凝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帕子里包着一只白瓷杯的碎片,“今日我在厨房灶台下的灰堆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连溱放下碗,走近细看:“如何分辨?”
“这茶杯虽洗得干净,”闻识微将碎瓷凑到鼻尖细嗅,“不过洗不掉芳心醉的气味。”
连溱凑近嗅了嗅:“什么气味?”
“苦中带涩,尾调有一缕极淡的甜,一般人闻不出来。”闻识微挑了挑眉,“不过你知道的么,我不是一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