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要跟陶采绿做朋友的打算,她想得很清楚,自己又不在香港常呆,脱离了共事的工作环境,离开这个地方之后,两个人就再也不会有交集。
没那个必要去交心。
同事就是同事,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可以,洒洒水就行了,做朋友不必要。
南迦从小到大都是很清醒冷漠的一个人,她没有交过什么太知心的朋友,她也不太需要。
她一个人过惯了。
至于沈舒文……
沈舒文消失了。
整整两个月,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南迦偶尔会想起她,她想的是:她在那个公寓住了那么久怎么给房租啊?到时候怎么跟沈舒文谈一下优惠价呢?不要太贵了。一直这么住着,她也不太好意思,但是又没什么身份去联系人,感觉好像她们也不太熟。
每天无聊就东想西想着,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南迦的生活很规律。
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坐在床上发十分钟呆,然后洗漱换衣服。
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一遍笑容,嘴角上扬,眼睛弯起来。
好的,今天的活泼小可爱南迦已上线。
下楼坐地铁,在早高峰的人潮里被挤来挤去,像沙丁鱼罐头。她也不恼,耳机一戴,放一首歌,就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到了办公室,跟陶采绿打个招呼,笑着寒暄两句,然后坐下来做事。午饭一个人吃,或者偶尔和陶采绿一起吃。
晚上下班回家,路过楼下的便利店,买一盒车仔面或者一份关东煮,拎上楼,盘腿坐在沙发里,对着维港的夜景吃完。
失眠也很规律。
那瓶褪黑素放在床头柜上,蓝色的瓶子,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。南迦每晚睡前吃一颗,不然睡不着。
她的睡眠很差,从中学就开始了。那时候住在姑姑家,房间是杂物间改的,没有窗,晚上关了灯黑得像一口井。
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隔壁姑姑一家看电视的声音,听到电视关了,听到脚步声进了卧室,听到整个房子安静下来,她还是睡不着。
后来住宿舍,有室友,有窗户,还是睡不着。
脑子里太吵了,白天被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到了晚上全浮上来,一件一件的,排着队在她脑子里过。
吃了褪黑素会好一点。脑子会变钝,像裹了一层棉花,然后就慢慢睡着了。
但有时候吃了也没用。
有一天晚上,她照常吃了褪黑素,关了灯,躺下来。
维港的夜色就在窗外,绚烂撩人,她看着看着,忽然就哭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没去擦,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,像一具会流泪的尸体。
南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没有受什么委屈,就是忽然觉得,好没意思。
什么都好没意思。
工作没意思,生活没意思,维港的夜景没意思,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的那个笑容也没意思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花盆里的草,没什么人管,也长不大,就那么活着。
不快乐,也不至于不快乐到活不下去,就是
没意思。
哭了一会儿,眼泪自己停了,南迦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。
算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
周末的时候南迦会出去逛逛。
说是逛逛,其实就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。
香港的街道很窄,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招牌,白的红的黄的,一层叠一层地从墙面上凸出来,像是楼与楼之间长出的蘑菇。
人很多,每个人都走得很快,步履匆匆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推着。
南迦走得慢,跟周围的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,像一条水流湍急的河里一块不怎么动的石头。
香港物价太高了。
南迦走进一家商场,翻了翻衣服的吊牌,又默默放回去。
走进一家甜品店,看了看菜单,一杯奶茶四十八港币,一块蛋糕六十八。
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想了想,又走回去,推门进去,点了一块最便宜的芝士蛋糕。
来都来了。
反正钱存着也没什么用,她没什么需要存钱的目标,没有想买的房子,没有想买的车,没有想去的远方。
未来这个词对南迦来说无感,像每天回去看着对面的维港,灯火很漂亮,富贵迷人眼,但跟她没关系。
她从来没想过未来。
小时候不想,是因为觉得想了也没用,未来不是她能决定的,布琳把她送到哪里,她就待在哪里。
长大以后不想,是因为习惯了。
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,读书、毕业、找工作,每一步都随波逐流,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,也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。
或许是因为曾经主动选择或者争取的时候,换来的都是失望,所以她也就自暴自弃了。
在人生最早期,最需要光和温暖的时候,迎接她的不是甘露,也不是阳光。而是一盆热水,和无止境的黑暗。直接把它淋死了,直接把她的希望生生掐灭了。
从此以后那颗种子再也不会发芽,也再也开不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