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蒲公英每年都会长。”
刘雯看着她,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紧了张洁的手。两个人转身,走向停车场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们身上,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老赵的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。她们上了车,老赵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。车窗外,北京的九月天高云淡,银杏叶开始变黄,月季还在开。
“张洁,”刘雯说,“你说乔安娜回去以后会做什么?”
“会想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也想她。”
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三
十二月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这次的雪比去年大,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落地就化的小雪,是那种纷纷扬扬的、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的大雪。一夜之间,整个北京城都白了。
张洁早上醒来,拉开窗帘,看到窗外的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。屋顶是白的,树枝是白的,地面是白的,只有树干是黑的。那些黑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,像一幅木刻版画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雪了。”
刘雯秒回:“看到了。好大。”
“你今天训练吗?”
“练。雪天也练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来接我。”
“我今天要上班。”
“下班来接我。”
张洁看着这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回复。
傍晚,雪停了。地上的积雪有十厘米厚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张洁从体科所出来,坐地铁去刘雯的训练馆。地铁里的人不多,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。到站的时候,她走出地铁口,发现雪又开始下了。不大,稀稀疏疏的,像有人在天空撒盐。她快步走到训练馆门口,刘雯已经在那里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看到张洁,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整张脸。鼻子冻得通红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等多久了?”张洁问。
“没多久。五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不在里面等?”
“里面太闷了。我想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张洁看着她冻红的鼻子,伸出手,用手背碰了碰。
“冰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刘雯用手背碰了碰张洁的脸。
两个人站在训练馆门口,雪落在她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她们一眼,有人没有。雪越下越大,从稀稀疏疏变成了纷纷扬扬。
“走吧。”刘雯伸出手。
张洁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都是凉的,但握在一起之后,慢慢地变暖了。
她们走在雪地里,脚印在身后延伸,一深一浅,一大一小。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,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。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碎钻石。
“张洁,你说雪化了之后会变成什么?”刘雯问。
“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蒸发,变成云,再变成雪,落下来。”
“那不是跟以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每一次落下来的雪,都不是上一次的雪。”
刘雯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就像我们,”她说,“每一天的我,都不是昨天的我。但每一天的我,都是你的。”
张洁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刘雯,你今天怎么说话跟写诗似的?”
“雪天让人想写诗。”
“那你再写一句。”
刘雯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张洁。雪落在她的红色毛线帽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张洁,”她说,“你是冬天的第一场雪。”
张洁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是白的,干净的,让人想伸手接住的。”刘雯说完,脸红了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不好意思。
张洁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,六角形的,晶莹剔透的,然后在她的体温中慢慢融化,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。
“接住了。”张洁说。
刘雯看着那滴水珠,笑了。
“你接住了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雪越下越大,但她们走得很慢。因为路很长,时间很多,不用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