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客人,坐着。”
“阿姨,我不是客人。”
刘雯的母亲愣了一下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她问。
张洁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是刘雯的家人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水龙头还在滴水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不锈钢水槽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刘雯的母亲看着张洁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拍了拍张洁的手背。
“那就别客气了。帮忙洗碗。”
张洁笑了,走进厨房,站在刘雯旁边,一起洗碗。
刘雯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我妈让你洗了?”
“她说‘帮忙洗碗’。”
刘雯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“张洁,”她说,“你过关了。”
“过什么关?”
“我妈的关。她不让她不喜欢的人碰她的碗。”
张洁看了看手里的碗,又看了看刘雯。
“那这碗我得好好洗。”
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,肩并肩,洗着碗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。
刘雯的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音量调得很低。他没有看张洁,但张洁知道他在看她。
目光很短,很轻,像蜻蜓点水,但张洁感觉到了。那目光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“我在看一个我还没决定怎么对待的人”的审慎。
张洁洗完碗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刘雯的父亲坐在她对面,看着电视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大概五分钟。
“张洁。”刘雯的父亲忽然开口了。
“叔叔。”
“你跟刘雯,是认真的?”
张洁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你们的路不好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走。”
刘雯的父亲看着她,目光里的那个东西变了。不是刚才的审慎,是另一种。像一个人在判断另一个人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倔。
“你跟刘雯一个样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、认命的味道,“倔得要死。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张洁没有否认。
“叔叔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换作是我,我女儿带回来一个女人,我也不痛快。但我会想,我女儿是不是真的开心。如果她真的开心,我就算不痛快,也会试着接受。”
刘雯的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开心吗?”他问。
张洁想了想。
“她跟我说过,跟我在一起之后,她更像她自己了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。但我觉得,一个人能做自己,比开心更重要。”
刘雯的父亲看着她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张洁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窗外,小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在冒烟。阳台上的那棵绿萝长得很好,藤蔓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三
傍晚,刘雯送张洁去高铁站。
路上又下起了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车窗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刘雯开着车,是她爸的车,一辆开了七八年的黑色大众。张洁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我爸跟你说什么了?”刘雯问。
“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问我你开不开心。我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后,更像你自己了。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。”
刘雯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觉得我开心吗?”
张洁转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,一下一下地闪过她的脸。
“我觉得你累。”张洁说,“但你甘愿。”
刘雯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“张洁,”她说,“你总是能说到点上。”
“体科所的工作让我变得能说到点上了。”
“不是。是你本来就能。体科所只是让你不用再把那些话藏起来了。”
高铁站到了。刘雯把车停在停车场,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也没有下车。
雨还在下,打在车顶上,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鼓。
“张洁,”刘雯说,“你今天见到我妈了。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张洁想了想。
“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红烧肉。”
“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。”张洁顿了顿,“你妈需要时间。你爸也是。今天他们能让我进门,已经是第一步了。第二步,第三步,会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今天是他们主动邀请我来的。”
刘雯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是我妈让我问你‘那个人什么时候有空’的。”
“所以他们在往前走。虽然慢,但在走。”
刘雯把头靠在方向盘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洁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。谢谢你没有放弃。”
张洁伸出手,放在刘雯的头上,手指轻轻地穿过她的头发。
“刘雯,”她说,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刘雯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下了车,走进高铁站。候车厅里人不多,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等车,打打闹闹的,声音很大。一个老人在吃泡面,呼噜呼噜的,吃得很香。广播里在播报列车信息,女声温柔而机械。
张洁的列车开始检票了。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刘雯也站起来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刘雯说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张洁说,“天黑了,开车小心。”
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张洁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很快地、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只握了两秒。
然后她松开手,转身走向检票口。
刘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。
她想,这个人,从十三年前走进训练馆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