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生开学的日子像倒计时的钟摆，敲得唐诗雨心口发紧。她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秘密，衣柜里翻来覆去只敢捡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，层层裹住微微隆起的小腹——不是怕胖，是怕那点异样被人瞧破。她盘算着少说话、少走动，能躲就躲，咬咬牙熬到开学，等脱离了爸妈的视线，就趁着双休日溜去北方大学见赵金生。就算不能走到最后，也得当面说清楚，好聚好散，各自安身。

可身体偏不遂人愿。歇过一段时间孕吐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，不分场合地呛得她眼泪直流，酸水烧得喉咙发紧。在医院当医生的表姨仔细检查后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撂下的话像块石头砸在她心上：“早期妊娠，妊娠反应剧烈，还有滑胎风险，必须卧床静养，半点劳累都沾不得。”

研究生的课，彻底没法去上了。

爸妈得知消息时，眼眶先红了，拉着她的手反复摩挲，心疼她遭罪。可没一会儿，话题就绕回了休学手续上，语气里满是老式的焦灼。妈妈攥着她的手直跺脚，声音都发颤：“休学可以，但绝对不能写怀孕！你想想，导师、同学全知道了，人家背地里怎么嚼舌根？说你年纪轻轻不检点，以后还怎么跟人交往，怎么嫁人啊？”

爸爸在一旁连连点头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，还跟着出馊主意：“就是这个理！跟你表姨说，开个腿疼、肠胃炎的病假条，随便编个常见病。等明年休完学回来，啥也不耽误，谁也不知道底细。”

唐诗雨听着这话，又气又涩，一股火从心口窜上来，烧得她喉咙发紧。她坐直身子，攥着拳头，字字句句都带着憋了许久的硬气，是多少姑娘想说却没敢说的大实话：“你们是不是法盲啊？亏你们还上过大学，这点常识都没有？病假证明能随便开吗？”

“这得是二甲及以上正规医院的真实诊断，哪个医生敢造假？这是伪造医疗文书，违规又违法！轻则吊销行医执照，一辈子不能从医，重则还要担法律责任！”

“还有我！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，眼眶泛红却眼神清亮，“我拿假证明交给学校，就是学籍档案造假！一旦被查出来，直接开除除名，研究生学籍彻底作废，这么多年的书全白读了，我什么都捞不着！这是踩法律红线的事，你们怎么能想得出来？”
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像惊雷似的炸在客厅里。爸妈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里满是慌乱，半天说不出话来，最后才结结巴巴地追问：“真、真有这么严重？那、那可咋办啊？总不能真写你怀孕吧？”

“不写怀孕写什么？”唐诗雨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火气，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坚定，“就让表姨开真实的诊断证明，写‘早期妊娠，伴剧烈妊娠反应，有滑胎风险，需卧床休养’。这是百分百合规的证明，学校绝对认可，根本不用造假！”

妈妈还是不放心，长长叹了口气，揪着心问：“那材料交上去，导师知道了，同学要是听说了，可怎么办啊？”

“这是我的个人隐私。”唐诗雨耐着性子解释，“高校对学生隐私有严格的保密义务，老师根本不会随便往外说。”

爸爸却依旧固执，皱着眉叹气：“人心隔肚皮啊闺女，名誉是天大的事，你以后还要嫁人呢！这样，材料我去送，我亲自找你导师、辅导员，当面叮嘱他们，务必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，绝不能让外人知道！”

唐诗雨无奈地摆摆手，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，闷得慌。老一辈刻在骨子里的偏见，像浸了水的棉絮，看着轻飘飘，压在心上却沉得喘不过气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怀孕不是丢人的事”，想说“我的名誉我自己挣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眼下，先把休学手续办妥才是要紧事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第二天，爸爸揣着诊断材料，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，赶去了南江大学。找到女儿的辅导员后，他非要拉着人家去吃饭，额头都急出了薄汗，满脸的局促和恳求：“老师，这顿饭必须得请，是关于我家诗雨的大事！”

辅导员被他弄得哭笑不得，连连摆手：“大叔，您有话直说就行，饭真不用吃，我手头还忙着呢。”

“诗雨身体不舒服，得申请休学一年。”爸爸一边说，一边把材料递过去，手都有点发颤，“你看看，证明都在这儿了。”

辅导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，看到“早期妊娠需静养”几个字，瞬间明白了。他抬眼看向大叔，脸上带着温和又笃定的笑：“大叔，您放心，学生因身体原因休学是合规流程。您不用特意叮嘱，我们一定会严格保密，这是学生的个人隐私，绝对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。”

爸爸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，连声道谢，眼眶都有点红了。远在家里的唐诗雨，听到爸爸带回来的这句话，靠在床头长长舒了口气，只是心里那股被“名誉”二字捆缚的闷意，却久久散不去。

南江大学的校园里，张凯旋早几天就到了。二十三四岁的法学院研一新生，身材挺拔硬朗，眉眼周正锋利，透着学法之人特有的沉稳劲儿。短发剪得干净利落，素色休闲衬衫配深色牛仔裤，脚踩一双白球鞋，周身没有多余装饰，爽利又帅气。只是此刻他脚步匆匆，心里憋着一股劲儿，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
他跟唐诗雨较劲似的，硬生生考到了同一所大学的研究生。走在银杏黄灿灿落叶的校园里，他嘴角忍不住上扬，心里盘算着：诗雨，咱俩总算凑到一个学校了，这回看你还怎么躲着我、敷衍我。我非得堵到你，把话说开，就算你以前总避开我，拉黑我，我也得告诉你我的心意，再也不要模棱两可。

新闻系开学报到当天，他特意绕到新生接待点，从早上九点就扎在那儿等。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揣在裤兜里，一双锐利的眼睛来回扫着来往的新生，一个人影都不肯放过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满脑子都是唐诗雨的样子。他没什么浮夸的念头，就是单纯想当面堵到她，跟她把话说开，越想心里越踏实，就这么执着地守了整整一天。

从晨光微亮等到夕阳斜沉，一直熬到下午六点，新生渐渐走光了，接待点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，他愣是没见着唐诗雨的影子。原本紧绷的嘴角垮了下来，眉头皱得更紧，脚步也变得焦躁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

张凯旋心里发慌，凭着打听来新闻系的地址，直接摸去了新闻系辅导员办公室。辅导员高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斯文男人，正低头整理材料，被他匆匆的脚步和急切的神色打断了工作。

“老师，麻烦问一下，你们系新生唐诗雨来报到了吗？”张凯旋语气急冲冲的，平日里学法的沉稳劲儿全抛在了脑后，声音都带着颤。

高老师翻了翻报到登记表，抬眼淡淡道：“没来，她父亲过来替她办了休学手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