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许冬儿到供销社的时候，门市部刚卸了门板。陈秀英正往货架上摆搪瓷盆，看见她进来，手顿了一下，搪瓷盆搁在架子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
“冬儿。”陈秀英压低嗓子，“你听说了没？”

“听说什么。”许冬儿把布包袱搁在柜台底下，卷起袖子。

“赵家那边——”陈秀英往门口瞟了一眼，门市部这会儿还没顾客，铁门半掩着，外头菜市场卖豆腐的吆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，“吴主任今天去农机厂了。我男人一早去厂里送零件，看见吴主任的自行车停在办公楼门口。”

许冬儿从货架底下抽出账本，翻到日用杂货那页。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急？”陈秀英搪瓷盆也不摆了，转过身来对着她，“吴主任是街道居委会的，赵家找来的人，万一把傅工叫去谈话——”

“谈什么。”许冬儿把账本合上，抬起头，“谈我嫁谁不嫁谁？结婚证在抽屉里锁着，街道盖了章的，他说调解就调解？”

陈秀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门市部外头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顾客——顾客推门没这么慢。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，探进来一张脸。

刘秀珍。

她穿了一件枣红灯芯绒罩衫，领口翻出一截白布衬领，头发梳成两根辫子搭在肩上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进门先笑，笑得眉眼弯弯的，像是隔壁家来串门的亲热大姐。

“冬儿！”刘秀珍绕过柜台走过来，油纸包搁在柜台面上，“昨儿供销社盘点没见着你，我就猜你今天轮休——结果你还是来了。可让我好找。”

许冬儿看着她。上辈子这张脸也是这么笑的——笑眯眯地喊“冬儿”，笑眯眯地往赵建国跟前凑，笑眯眯地在她坐月子的时候把赵建国领进隔壁屋。她记得那个笑，嘴角提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
“找我什么事。”许冬儿的声音平平的。

刘秀珍把油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桃酥，国营食品厂新烤的，给你带了几块。你瘦了——这才结婚几天，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
陈秀英在旁边站着，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，默默转回去继续摆搪瓷盆。

许冬儿没碰那包桃酥。油纸包上印着“清河县食品厂”的红戳，纸边折得整整齐齐，打了两个褶。

“谢了，”她说，“家里有。”

刘秀珍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了。她往柜台前凑近了些，声音压低了，像是说体己话：“冬儿，我跟你说个事——你可别多想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赵建国家里找了机械局保卫科，吴主任今天去农机厂了。”刘秀珍的眉毛微微蹙起来，语气里全是关心，“说是要调解——其实也是为你好。你说你跟傅工才领证几天？你妈不同意，赵家那边又有诚意，只要你肯回头，这事可以调解。”

“调解什么。”许冬儿问。

“调解——”刘秀珍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又压低了一度，语气里满是为你好的味道，“你们这婚事。赵主任说了，你们证领得太急，你们单位写介绍信的时候程序也不太对劲。只要你点个头，这事可以重新处理。赵建国不嫌弃你，他说了，只要你回去，他不在乎你领过证。”

“他不嫌弃我？”许冬儿把“嫌弃”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，拿抹布擦着柜台面上一小块干了的酱油渍，“他凭什么嫌弃我？”

刘秀珍话头梗了一下，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她重新堆起笑脸，语气还是亲亲热热的，带着点劝和的软乎劲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冬儿，你别多想。我就是觉得——你说你嫁谁不好？农机厂那个穷技术员，分房排都排不上号，还住单身宿舍呢，你跟着他得遭多少罪。赵建国家里有人，工作体面，你跟了他——”

许冬儿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被逗笑，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把戏演得拙劣时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