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一句。
许冬儿把布包袱搁在床上,走到脸盆架前。搪瓷盆里已经倒了半盆热水,热气蒸上来,她拿毛巾蘸了蘸,拧干擦了脸和手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
她转过身,傅良屿已经把碗筷摆好了。
桌上两个粗瓷碗,两双筷子,一碟炒白菜,四个棒子面饼子。白菜里搁了几片五花肉,切成薄薄的,肥的地方炒得焦黄透亮。炒勺还搁在炉子上,锅底剩了一点菜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许冬儿在桌前坐下,端起碗。
碗底沉甸甸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棒子面粥底下,卧着两片五花肉。不是炒白菜里那种薄片,是两块厚实的、肥瘦相间的肉,搁在碗底最烫的地方,表面微微泛白,是热粥焐熟的。
她抬起头。
傅良屿正低头喝粥,筷子夹了一筷头白菜,嚼了。脸上的表情平平的,像是在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。
许冬儿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粥。那两片肉她没有马上吃,把粥喝完了,肉留在碗底。最后夹起来时,筷子尖给烫得微微一抖——不是情绪,是碗底焐久了的肉片烫手。
“今天厂里忙不忙。”她低下头,把肉送进嘴里。
“还行。”傅良屿放下筷子,“调度会开了一下午。”
他没提饭盒的事。也没提风言风语的事。许冬儿也没提。
她把碗筷收起来,他要接,她没让。“我洗。”两个字,和她上次说不让他睡地板时一样的语气。
傅良屿看了她一眼,没争。
许冬儿蹲在走廊水龙头底下洗碗。水冰得扎手,她拿丝瓜瓤子蹭着粗瓷碗的边沿,蹭得咯吱咯吱响。天上的云散了一点,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。走廊那头有人在屋里听收音机,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报着晚间新闻。
她端着碗回屋的时候,傅良屿正往炉子里添煤。火钳子夹着蜂窝煤塞进去,蜂窝眼对着蜂窝眼,火苗蹿上来,新煤的底慢慢变红。
她走到灶台边,把碗筷搁进碗柜。弯腰的时候,眼角扫到灶台角落里一团揉皱的纸。
她捡起来。
是一张从工作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,背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——像是围着“供销社”三个字画了又涂掉,涂成一团模糊的黑。
许冬儿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团被涂掉的铅笔印子。纸上有些皱,像是被握在掌心里攥过,又揉成一团丢掉的。她回头看了看傅良屿的背影,他正蹲在煤炉边,拿火钩子拢炉灰。
她没出声,把那张纸叠好,压在盐罐子底下。
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窗外晾衣绳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声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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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一点四十分,农机厂食堂。
傅良屿端了搪瓷缸去打汤。食堂里人不多,窗口的大师傅拿铁勺子敲了敲锅沿,喊“下一个”。他打了半缸白菜汤,端着走回角落那张桌子。
铝饭盒搁在桌上,挎包挂在椅背上。
他坐下来,把搪瓷缸搁在旁边,伸手去开饭盒。铝扣啪嗒一声弹开。
他愣了一瞬——不是窝头。新鲜棒子面饼子,烤得焦黄,上头搁着两个煎蛋。蛋煎得不厚,边缘微微焦,中间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凝固的蛋黄芯,拿筷子压一压就能溢出来。肉丁碎碎地嵌在蛋里,油沁出来晕在饼子上,咸香气钻进鼻子里。
他盯着那两个煎蛋,手搁在饭盒边沿没动。
旁边郑援朝端着自己的饭盒晃过来,一屁股坐在对面。“咋了,今儿带啥好——”他探过头来,眼珠子往饭盒里一瞅,眉毛立起来,“哟!煎蛋!”
傅良屿“啪”地把饭盒盖子合上了。
“吃你的。”
郑援朝嘴巴张着,咂了两下,笑了。“行,行——我不看,我看不见。”
他端着饭盒换到隔壁桌去,但还是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。傅良屿的背影对着他,耳朵根子从黑头发底下露出来,红了一片。
傅良屿重新打开饭盒,低头吃饭。煎蛋他没有一口吃完,是用筷子一小块一小块夹的,夹一筷头,配一口饼子。嚼得不快,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。
食堂里锅碗瓢盆叮咣响,有人在大声报今天的菜价,有人在喊“谁的搪瓷缸拿错了”。他没抬头,也没人看见他吃到第二个煎蛋的时候,筷子顿了顿。
蛋面上有一小撮盐。不是随便撒的,是细细地捻碎了铺在上面,吃进嘴里咸淡刚好。
他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干净,饼子渣和蛋屑都不剩。饭盒盖好,铝扣啪嗒一声扣上。
郑援朝端着空饭盒站起来,路过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傅技术员,”他压低嗓子,笑得不怀好意,“你这饭盒可够硬实啊。”
傅良屿没理他,把饭盒塞进挎包里,站起来拎着帆布包往食堂门口走。
郑援朝在后头嘿嘿笑了一声。
傅良屿走到门口,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。他把挎包带子甩上肩膀,手插在裤兜里,沿着厂区煤渣路往车间走。
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他没回头,但嘴角提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