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第三天早上发现那个铝饭盒的。
天还没亮透,傅良屿在走廊里捅煤炉,铝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。她起来洗脸,路过三屉桌,看见他那个帆布挎包搁在桌角,包口敞着,铝饭盒露出一个角。
她不是故意翻。只是那饭盒盖子没盖严,她看见里头装的东西——两个棒子面窝头,连咸菜疙瘩都没有。窝头是昨天晚上剩的,搁了一夜,表面已经干得裂了口子。
她把饭盒盖好,塞回挎包里,没说话。
傅良屿端着搪瓷缸进来,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。他把缸子搁在桌上,从挎包里掏出饭盒,又检查了一遍扣没扣紧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每天早上的习惯。
“早上吃什么。”许冬儿问。
“厂里食堂有早饭。”他把挎包甩上肩膀,“晚上我买菜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,下了台阶,混进家属院早晨的嘈杂里。
许冬儿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晨风从晾衣绳底下钻过来,冰凉地扑在脸上。她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,蓝布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肩膀微微往前倾,步子稳当。
她转身回屋,拉开碗柜。
两个粗瓷碗、两个搪瓷盘子、一个炒勺。灶台上油瓶剩了底,酱油瓶结了盐霜,盐罐子盖子还是缺那个口。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铝盆——昨天买的白菜和土豆搁在里头,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,打开看,是傅良屿前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一包,里头还剩下三指宽的一条五花肉。
她把肉拿起来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。肥的多瘦的少,但够了。
煤炉上的火苗蹿得正旺。
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。
鸡蛋是前天傅母托人从傅家沟捎上来的,一共八个,拿旧报纸包着,装在竹篮子里。捎鸡蛋的人捎了句话,说“你老婆婆让你补补身子”。许冬儿当时接过篮子,耳朵热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两个鸡蛋打在粗瓷碗里,筷子搅散。蛋液在碗里转起来的声响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。切肉没切块,挑了最瘦的那一小块,切成薄片,再切成碎丁。刀落下去的声音很细密。
炒勺在煤炉上烧热了,倒了一点点油——油瓶底子都控干净了,刚好抹个锅底。肉丁下去,刺啦一声,油花溅起来。铲子翻了两下,肉丁在热油里变了颜色,焦黄的边卷起来,香味窜了一屋子。蛋液倒进去,滋的一声,边缘立刻起了泡。手腕一抖,铲子翻了两下,炒勺端起来离了火,蛋液还没完全凝固就被翻了个面。余热把另一面烫得金黄,蛋香味混着肉香味从炉子上散开,钻进屋里每一个角落。
炒好的两个煎蛋盛出来,搁在搪瓷盘子里晾着。
然后她打开傅良屿的铝饭盒。
窝头还在里头,干裂的口子比她早上看见的时候更深了。她把窝头拿出来,换上两个新鲜的棒子面饼子——昨晚贴的,还剩四个。两个煎蛋铺在饼子上面,盖上盖子前,想了想,又从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盐,均匀地撒在蛋面上。
饭盒盖子扣紧,铝扣啪嗒一声落了槽。
饭盒放回挎包里,包口照原样敞着。
傅良屿的早饭她没动——窝头搁在灶台上,等他晚上回来再说。
她自己掰了半个饼子,就着白开水吃了,穿上灰布外套出了门。
供销社上午忙。月底盘点的账还没平完,主任老赵叫她过去,说日杂柜台要调一批搪瓷盆过来,问能不能腾出货架。许冬儿算了算,柜台里还有空,说能腾。老赵多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提她妈来闹的事。
下午人少,她正蹲在柜台后面往货架上补暖水壶,陈秀英凑过来。
“冬儿。”陈秀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手里假装理着搪瓷盆,“农机厂那边——我男人昨儿回来说了一嘴。”
许冬儿没抬头,手里的暖水壶稳稳当当搁在货架上。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厂里有人传,傅技术员娶的媳妇——供销社那个,原本是赵主任他侄子的对象。”
许冬儿的手顿了一下。赵主任。赵建国的叔叔。供销社赵主任——她上辈子就知道这个头衔有多沉。
“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还说——”陈秀英咽了口唾沫,“说你妈不同意,说赵家那边放了话,要给傅技术员一点教训。”
许冬儿把最后一个暖水壶搁好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。“他叫赵建国,不是‘赵主任侄子’。”
陈秀英愣了一下。
“他跟我没关系。”许冬儿说,“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柜台前有个等着打煤油的老头听见了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陈秀英抿了抿嘴,没再说。
下班的点到了。许冬儿把柜台收拾干净,锁了抽屉,拎着布包袱走出供销社。十一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早,街上的路灯还没亮,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。卖萝卜干的大娘已经收摊了,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竹筐印子。
她走过菜市场拐角的时候,听见巷口两个妇女在说话。
“就那个供销社的,听说嫁了个乡下技术员,连楼房都分不上,住的是旧仓库——”
“人家赵家那边要调解都不肯,你说她图啥?”
许冬儿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两个妇女看见她,声音戛然而止。她没回头,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沙沙的,不紧不慢。
巷口的风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。灰布外套的领子翻起来遮住耳朵,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。
推开过渡房的门,炉子上的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傅良屿已经回来了。
他蹲在煤炉跟前,正拿火钩子捅炉眼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橘红色的光在颧骨和下颌线上跳动。他听见门响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“锅里有热水,洗手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