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钟的清河县城,街上人多。赶集的老乡背着竹篓,穿深灰布衫的厂里职工骑自行车摁铃,几个大娘蹲在路沿上卖萝卜干和腌白菜。日杂店门口挂着一排搪瓷盆,红的绿的,被太阳晒得晃眼。
许冬儿走在傅良屿侧后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,步子稳。灰扑扑的解放鞋踩在泥地上,印子一个接一个。
前世她没仔细看过他走路的背影。那天从街道办事处出来——她和赵建国领证那天——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,看见傅良屿一个人从宣传栏前面走过去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她当时想的是,还好不是我。
现在她跟在他后面,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,心里很安静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,经过供销社门市部,拐过菜市场,上了青砖路。街道办事处就在前面,一栋灰扑扑的小二层楼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——“清河县城关镇街道办事处”。门框两边贴着褪了色的标语,一个写着“计划生育”,一个写着“晚婚晚育”。
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修鞋老头,膝盖上铺着皮围裙,嘴里叼着麻线,看见一男一女走过来,抬眼多看了两眼,手里的锥子没停。
许冬儿先迈上台阶。刚要推门,傅良屿开口了。
“许冬儿。”
她回头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仰脸看她。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脸上的轮廓分明,眼睛里的神色她读不懂。
“你现在反悔,”他说,“还来得及。”
许冬儿看着他,忽然想起前世死之前的那个冬天。赵建国三天没回家,煤烧完了,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去街角搬蜂窝煤,雪地滑,她摔了一跤。煤滚了一地。她坐在雪地里,浑身疼,一个人都叫不出来。
“不反悔。”
她推开门进去了。
傅良屿在原地站了片刻,然后也迈上台阶。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街道办事处里面不大,一张长条桌,两把木椅子靠墙摆着。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办事流程,窗户开着半扇,穿堂风把桌上的一沓表格吹得哗啦啦响。
管登记的女同志四十来岁,圆脸,棉布罩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胳膊上套着两只蓝布袖套。看见许冬儿进来,抬了一下头。
“办事?”
“嗯哪,领证。”许冬儿把两张介绍信和照片放在桌上。
女同志拿起来看了看,又看看她,再看看跟进来的傅良屿,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空白结婚证,对着介绍信上的信息开始填。
“姓名。”
“许冬儿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工作单位。”
“供销社。”
女同志写到一半,抬头多看了她一眼。“供销社的?”
“嗯哪。”
女同志眼光从许冬儿脸上扫到傅良屿脸上,明显认出了谁是谁。清河县城就这么大,供销社就那么几个人,许冬儿跟赵建国的婚事在大院里传过不止一回。
她没多问,低下头继续写。笔尖刮在红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写完许冬儿那一栏,她抬起头,看向傅良屿。
“你呢,同志,姓名、年龄、单位。”
“傅良屿,二十五,清河县农机厂。”
“自愿结婚?”
“自愿。”许冬儿说。
傅良屿的声音隔了半拍才响起来:“自愿。”
不高,但很稳。
女同志写完最后一行,拿起公章,在红印泥上摁了摁,啪嗒一声盖在两份结婚证上。她把其中一份推过来。
“办好了,拿去吧。”
许冬儿低头看着那张结婚证。大红底子,烫金的“结婚证”三个字,底下一行钢笔字端正地写着她和傅良屿的名字。两个名字并排,隔着一指宽的距离。
前世她也拿过这么一张证,上面并排写的是她和赵建国。她那时候觉得那个名字是归处、是前途、是一辈子的好日子。
不是。
她把结婚证合上,按在怀里。纸面微微发硬,抵着胸口。
“谢谢同志。”她说。
转身推门。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,整条街都晒在白光里,卖萝卜干的大娘还在吆喝,有人推着独轮车从街角拐过去,轱辘吱呀吱呀响。
许冬儿站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十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,清冽得很。
傅良屿跟出来,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,也没催她走。
修鞋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俩,又看看许冬儿手里露出来的红纸角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闺女嫁对人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许冬儿听见了。
她没回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这次许冬儿走在他右手边,步子和他的差不多快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喊她的名字,她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