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傅良屿刚下了夜班，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
许冬儿站在早晨的冷风里，灰布外套下面是睡觉时穿的蓝白条秋衣领子，脚上趿着解放鞋，鞋带没系好，头发随便一拢，碎发贴在脸颊边上。

不像是来做客的。

她也没等他让，自己跨进门槛。

傅良屿往后退了一步，眉头还皱着。屋里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三屉桌，墙角摞着几本技术手册，煤炉上坐着烧黑的铝壶。窗帘只拉了半扇，光线切了一半照在桌上，另一半落在他肩膀上。

“傅良屿。”许冬儿叫他的名字。

他没应，把手里剩的半块馒头搁在搪瓷盘里，等她说。

“你今天上午有空，”许冬儿说，“去街道办事处，咱俩把结婚证领了。”

话说得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。

傅良屿的眼神有了变化。不是惊喜，是审视。他看了她几秒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赵建国呢。”

不是问句，是提醒她。

“不嫁他。”许冬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，展开搁在桌上，“他的介绍信我撕了。”

纸上只有傅良屿的名字——是两个月前媒人坐在一起时，傅家那边给过来的介绍信。她前世塞在抽屉底落灰的那张。今天出门前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，抹平了折痕。

傅良屿盯着那张纸。

他认得自己单位的公章，认得那行钢笔字：“兹介绍我单位傅良屿同志，男，25岁，未婚，清河县大河公社傅家沟人，前往你处办理结婚登记事宜。”

两个月前他去厂办开的。那时候许家说两家都见见，他就开了。后来许家选了赵建国，他没说什么，介绍信也没扔，搁在抽屉最里面。
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他抬起眼。

“我的意思很明白。”许冬儿把介绍信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我选你。”

“你妈那天在媒人面前——”傅良屿停了一下，换了种说法，“你们家选了赵建国。”

“我妈选的，我没选。”

许冬儿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。她站在他面前，秋衣领子从灰布外套里露出一小截，脖子细白，脊背却挺得直。

傅良屿沉默了片刻。

“赵建国有城镇户口，铁饭碗，分房指标排到明年。”他把这些事一件件说出来，语气很平，像在念技术手册上的参数，“他叔是县供销社赵主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农村户口，工龄刚满一年，分房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。工资二十八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许冬儿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傅良屿，他什么条件我不管，我今天来找你，不是走错了门。”

傅良屿不说话了。

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链条嗒嗒响。隔壁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，女播音员的腔调端端正正，和许冬儿醒来时听见的一样。

他去看她的眼睛。

两个月前媒人坐在一起，她全程低着头，他没看清楚。后来在供销社远远见过一回，她跟同事说话，笑着的，眼睛弯弯的，但没朝他这边看一眼。

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，不躲不闪。

“赵建国要是来闹——”

“那是我该受的。”许冬儿截住他的话，“我选的，有什么后果我担着。”

傅良屿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身，拉开三屉桌最上面的抽屉。

抽屉里东西不多：几本技术手册、一个针线盒、半包烟。他在最里面翻了一下，拿出两个东西。

一个是户口本，牛皮纸封面，边角磨得发毛。

另一个是一张叠好的纸。

他把那张纸也展开，放在许冬儿的介绍信旁边。

许冬儿低头一看，愣了一瞬。

那张纸上写的不是“兹介绍我单位傅良屿同志”——

而是“兹介绍我单位傅良屿同志与供销社许冬儿同志”。

女方一栏已经填好了。

她的名字。许冬儿。三个字，钢笔写的，墨迹不新，应该也放了至少两个月。底下压着两张一寸照片，一张是他的，一张是她的——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照片，可能是媒人那时候两边交换的。

许冬儿抬头看他。

傅良屿没解释，把户口本揣进兜里。

“走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深蓝布外套披上，走到门口，侧身让了一下，等她先出去。

许冬儿把两张介绍信叠好，连同两张照片一起攥在手里。手里有东西，心里就踏实。她跨出门槛，外面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，照着院子里的晾衣绳，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
傅良屿带上门，走在她右边。他步子大，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，放慢了。

两个人穿过家属院，上了大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