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初晴，午后暖阳，宋玉霖顿时觉得，安居一隅，也是不错的。

只可惜，事已至此，木已成舟，知道太多密辛的人，恰恰不易抽身。

她提起雅间内一方木桌上的雕花玉灯，置于手内，细细把玩。

金玉其表，败絮其中，内里的灯芯早在她不在之时，被闹得鼠患啃噬殆尽，唯有表层工艺，落着素雅的针脚，落着细细密密的灰，像满天星河。

宋玉霖深深叹了口气，将灯徐徐放下，发出清脆的“咚”声，回眸望去，却发现梁予正撑着脑袋，横卧在贵妃榻上，眨着眼睛注视着她。

“你，盯着我做什么？”宋玉霖挤出一丝苦笑，眼神还有些发懵。

“我在想，你在想什么？”梁予挑眉说道，“你有钱，又漂亮，又聪明，又善良，几乎所有世间美好的品质在你身上都能得到应证，可我每次看你，你都仿佛满心愁绪。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宋玉霖愣了半瞬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:“也许我没你想得这么好呢？”

梁予勾唇笑道: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，我觉得你很好。”

“我……”宋玉霖有些哽咽，她顿时不知，该如何回应眼前少年赤忱的告白。

从前都没有的，他失忆前也只会呆呆愣愣地说我心悦与你，失忆后，反倒多了少年一往无前的心性了。

梁予眼底有光，亮得晃神，他似乎看穿了宋玉霖一瞬的脆弱，接着说道:“反正在我眼里，你哪哪都好，若是旁人觉得你不好，那定是他们本身就带着或恻隐、或悲悯、或挑剔的眼光，自以为处在高位去批判你这样的人，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
是啊，她从小就没在别人口中听过一句，她本身就很好。

幼年习文，少年习武，初长成时便登科及第，成了朝中屈指可数的女官。

若是换了个行别来，定是别人口中的全能才子，可为何就因为她是个女子，就要忍受世人无尽的偏见呢？

讥讽之言如潮水涌来，可偏偏她生在腐朽中，肉身似那雕花楠木，被世人包装出的雍容，会在一瞬间崩塌；内心却是钢刃一般，任凭风浪起，磨砺之下，更为坚韧。

她心底唯有一桩心愿：愿世间女子，皆能随心而行。无论外表华贵清简，内心都当有钢刃般的风骨，于世俗洪流中立身自持，傲然挺立。

宋玉霖嘴唇微微发颤，眼神却藏着万千思绪，轻声说道:“你为何与我说这些？”

梁予几乎脱口而出:“因为我想了解你。”

语气斩钉截铁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
他接着说道:“我想知晓你的一切，知晓你的过去，知晓你的所思所想。”

“为何？”宋玉霖接着发问。

梁予猛地起身，盘坐在贵妃榻上，眼里似乎也藏着万千星河，他眨着眼，说话一字一顿:“你救了我，我欣赏你，就这么简单。

“我虽然不记得我之前经历过什么，可我总觉得你的身上，你的眼睛里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，你的每一寸皮肤，每一个眼神，都令我全身心地去探寻。”

“或许，我们早就相识？”宋玉霖半开玩笑地出言道。
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梁予点了点头，随后撇了撇嘴道，“不过看你这模样，心里想的定都是你的亡夫，不过像我这种游于江湖之人，能借你亡夫之名，留在你身边，也是不错的。”

宋玉霖轻笑出声:“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？嗯？”

梁予挠了挠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罢了，今夜醉仙楼摆酒，你可要来凑个热闹？”

“好啊！”梁予猛地起身，“把酒言欢，与友同乐，定是极有趣的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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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宜人，桃花酿醉景不醉人，宋玉霖这次临时将宴席摆在了挑高宴厅里，众人围着舞台席地而坐，台内水袖纷飞，花瓣蹁跹，正是一副宴中乐景。

挑高后的厅内别样宽敞，舞女共举杯欢饮，琵琶声清越动人，似梦中瑶台仙舍，酒香扑鼻之下，更显惬意。

“宋大人呐，咱们女子商会今日便筹谋开张了，来来来，民妇先行举杯，同庆这良辰美景！”陈怀玉起身举杯，高声道，“来，敬宋大人！”

“敬宋大人！”

明面上一派觥筹交错，私底下却也不暗流涌动。

宋玉霖挨个回应着，听听她们说的祝酒词，心里也涌上别样的兴致。

她趁着喝酒时，缓缓偏偏头，一眼便注视到了窝在一旁，撑头喝闷酒的梁予。

半张面具掩其鼻目，唇珠被酒刺激得通红，撒着星星酒水，整个人都显得楚楚可怜。

梁予似也注意到了宋玉霖那热烈、不加掩饰的目光，撇了撇嘴，赌气似的别过头去，刻意不去迎接。

宋玉霖挑了挑眉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，不知他为何生气，也不知他为何饮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