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夫人,你就在此地莫要走动,我去看看。”
宋玉霖穿过庭院,伏在大门从缝隙里向外看,此时院外火光冲天,百姓四散逃窜,人群后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胡人,正提着刀逼近。
“别,别杀我……”百姓苦号着,“我们就是平头老百姓,做做小生意,你们要抢便抢吧,别杀我。”
“一群废物,杀你们都嫌脏了本大爷的刀!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本大爷拿出来,省的受皮肉之苦。”那胡人狂妄,用身着的皮草反复擦拭着手中尖刀,眼神里带着嗜杀的血意,令人胆寒。
“给给给,都给你…”
只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,递给胡人,布包虽然小巧却十足精致,看得出来是精心制作的。
可胡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向一旁丢去。
“什么破东西!你们不是做生意的吗?怎得只有这些?”
“这,这是我给我女儿置备的嫁妆啊!值点钱的,值点钱的!”
他拼命向胡人丢东西的地方爬去,全然不顾尊严,此时在他的眼里只有那小小的布包。
这是他全部身家了。
胡人嗤笑一声,微微挑眉,络腮胡的脸在狂笑之下,皱成一团,十分可鄙。
“废物,没东西了就赶紧滚,别脏了本大爷的眼!”
百姓的呜咽声很小,但宋玉霖听得很真切。
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专捡苦命人。
见胡人在本朝的地盘上如此放肆,她气不打一处来,正想推门而出,却被陈夫人从身后拽住。
回首望去,陈夫人也低声啜泣着,拼命摇着头,示意宋玉霖别出去:“宁州常有此事,您身份特殊,出去怕只会引火上身啊……”
“不出去,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蒙难吗?”宋玉霖深受触动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这是常态了…宁州府官员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百姓被胡人欺压惯了,向来是会周旋的,咱们几个弱女子,您若出头,受伤的可就是您了。”陈夫人拉扯着宋玉霖示意她坐下。
宋玉霖摇了摇头:“倘若连我都不出头,那还有谁替这些百姓出头呢?”
说罢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。
眼前景象可以说是满地狼藉,商摊被烧的只剩个骨架,商品被丢得到处都是,青石砖内还残留着不知何处的血迹。
看得宋玉霖心一揪一揪地疼。
这宁州城的百姓都过得什么苦日子?胡人侵犯,官员漠然,土地贫瘠,商贸滞后。
宋玉霖轻叹一声,心中杂乱不堪,街道上一片漆黑,看着瘆人,可又如何?再瘆人,也比不上那些百姓日日所经历的。
像寒冰,像冻雪,他们生在腊月凌风中,不知什么时候,就会死在早春前夕的晦暗里,被埋葬,永不见天日。
宋玉霖思虑万千,就在她想关门回屋时,黑夜中传来一细小却清晰的呼救声。
“救我……”
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。
她循着声音找去,最终在屋外右手边一个被烧毁的商摊下发现了这呼救人的身影。
“姑娘,姑娘你怎么样了?”宋玉霖摇晃着她,可那人却没了半点回应。
“陈夫人,红柳,快来救人!”
二人从屋内匆匆赶来,最后合力将这女子抬回了院内。
忙完一通,三人皆是气喘吁吁。
“这胡人也忒狠毒了!怎得连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也坑害?当真没心没肝!”陈夫人呸了一声,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昏迷未醒的女子。
“陈夫人,我记得您在未出阁前精通药理,不知可否给这姑娘看看,开个药方,明早我让红柳去置备。”宋玉霖俯下身来,从怀中掏出手帕替那女子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就算宋大人不开口,我也会帮的,都是苦命女子,谁比谁高贵呢…”
陈夫人说这话似是在安慰自己,随后便将指尖轻搭在那女子脉搏上,若有所思。
“红柳姑娘,麻烦取纸笔来。”她轻声吩咐道。
待取来,只见她洋洋洒洒写下一串药方,随后起身,向宋玉霖微微施了一礼:“据我所观,这姑娘没什么大碍,就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,我先给她伤处止个血,明日让红柳姑娘去弄些补血补气的药材回来炖一炖即可。”
“幸苦你了。”宋玉霖朝她微微颔首。
“宋大人方才提了什么商会,不如我们回房细谈?”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宋玉霖笑了笑,二人心意相通,“红柳,你在院中看着这姑娘,若有什么不对,随时进来禀告。”
“是。”
-
“方才宋大人提及商会,不知是何意?”陈夫人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,或许是刚才经历了那些,眸色黯淡。
“我初来乍到,对宁州城了解甚少,又有公务在身,若是有商会助益,或许效率更高。”宋玉霖接着说,“宁州城地处两国接壤,兼贸易重职,如此穷苦定有人作祟,若是能从四方打探,既能帮我治理,也能还百姓一个安宁。
“况且,陈夫人如今手中无权,若是能有商会傍身,也有了改变现状的资本不是?”
“可,光凭你我,如何建立商会?”
宋玉霖见陈夫人动摇,接着说道:“夫人要做的,便是替我引荐引荐那些个富商夫人,既然男子咱靠不住,咱就联合女子,想必许多夫人都有像您这般的困境,若是以此为引,可成妙计。”
陈夫人思索了一番,随后点头应下:“宋大人有恩于我,我必当挺力相助,今日天色已晚,您说的这事我记住了,明日一早我替您移交拜帖,您大可去各方游说。
“过些时日我再开场宴会,咱们好好筹划筹划。”
“那陈夫人慢走。”宋玉霖起身相迎,待得陈夫人转身,又从背后叫住了她。
“宋大人何事?”
“多谢。”宋玉霖轻施一礼。
二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契约,为的是天下多难女子,为的是苍生百姓,而非简单你我。从京城出发到宁州城的这几天,她在路上看遍了人间疾苦,真到了这切身体会的机会,反倒难以捉摸了。
待陈夫人走后,宋玉霖独自一人熄了灯在床上思索。
百姓的呼号声在她耳边挥之不去。
宁州如此,边境其余州府,当也如此,乾坤浩荡,而皇帝远在京城,朝内鲜有人才,这一切,不知何时才能得以安定。
况且,肖远兴那朝中贵人究竟是谁,如今还没有答案。
或许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局势复杂。
宋玉霖如今身处漩涡,怕也只能迎难而上了。
次日,天光大亮,她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。
“红柳,发生何事了?”
“外面商户集体闹事,听闻您是新来的监察使,前来诉冤。”
“怎么不放进来?”宋玉霖急忙坐起了身。
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那些个商户瞅着模样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,我怕他们得理不饶人欺负您,这才想等您醒来再做决定。”
“先别急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“昨晚那女子呢?”
“我早上拿着陈夫人的药方去抓过药了,我喂完药后放在我房间休整。”
宋玉霖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,你先去安抚那些个百姓,若是问起什么,你就在门外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红柳去开了门,那些个百姓一股脑地涌入,瞬间站满了整个院子。
她站在高处,开口问道:“不知各位为何而来啊?”
人群中无人回应,倒是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怎么是个丫头片子?能做好吗?”
“我听说是京中来的,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!这能行吗?”
“我感觉悬,小丫头能成什么事,估计还不如梁家那小子顶用。”
“安静!”红柳见情况不对,一声喝道,“有何冤屈慢慢说来,我家大人乃朝廷命官、心系万民,可如今有要务在身,派我来替你们转达。”
“那好!咱便好好说道说道。”人群中一中年男子开口,“不说别的,就说这胡人,朝廷到底何时才能处理好?”
“大人对此有所耳闻,胡人扰宁州城良久,待几日自会上报中央,派兵解决。”
“那还有这粮!宁州城本身就不易行农耕,官府每年征收我们大把粮草,说是充军粮,百姓们都快活不起了,更别提前段时间还行了灾荒!”
红柳回头观察那门缝内宋玉霖的意思。
只见宋玉霖点了点头,比了个十的手势。
“大人心切百姓之苦,特命休养生息,免除百姓半年征收百分之十,可立字据为证。”
宋玉霖一眼就看出百姓这是欺她刚来宁州,让她乘热打铁将这烂帐都给平了。
可如今这般,只能硬上,既平息百姓怒火,也一举成名,后面治理也就容易许多。
可正当红柳思索之际,人群中不知喊了句什么。
随后人群像是疯了一般涌了上来。
要来讨个说法。
“你们跟那些狗官就是一伙的!昨夜眼睁睁看着胡人欺辱我们,为何不出面替我们申冤!”
“还说什么治理,我看你就是想和那肖知县一样,将我们逼死!一群狗官!”
“你们先冷静一下,有什么事慢慢说啊!”红柳被这群人团团围住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冷静什么?冷静下来继续过苦日子吗?早反晚反都是反,既然你做不了主,兄弟们!咱直接将那衙门围起来!讨说法!”
“诶——”红柳想拦,可那群人鱼贯而出,如鸟兽轰散,瞬间跑出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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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内,肖远兴在那批着公文,对身边小吏说道。
“人,安排进去了?”
“自然,想必这会儿都快到咱们衙门了。”
“很好,她宋玉霖怂恿百姓闹事,这种参她一本的好机会,咱可不能错过啊。”
“大人英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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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玉霖见此,也不敢逗留,直接冲出了院子,跟着人群前往衙门,脚步匆匆,眉头紧皱。
她倒要看看,这群人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。
刚走出去几步,手肘处感到一阵拉扯,用力将她拉往一边,力气之大,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就被拉到小巷口。
一抬头,一年轻男子正紧紧拽着她,眉目尖锐,一双狭长眼炯炯有神,他眉头紧皱,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。
“别去送死,人群中有奸细。”
“你是何人?又是如何知道这人群中有奸细?”宋玉霖冷声询问,“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谁?”
一连三问,那人非但没有不耐烦,反倒冷笑一声,挑眉答道。
“宋大人才上任两天,闹出的动静可不小,想不知道都难啊。”那人冷笑着,“骚乱来的这么巧,你就没有一点怀疑?”
“当然怀疑,不然我跟着做什么?”
那人探着头向外看,此时衙门外早已被商户百姓团团围住,水泄不通。
“我问你话呢,你是何人?”宋玉霖不死心继续追问。
“别说话,看那边。”
那男子指了个角落,衙门外有个小吏探头探脑,此时正推着辆小车,忙着向外运送着什么东西。
“跟上去,走。”那男子拉着宋玉霖一跃,手劲之大,把她扯得一踉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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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巷内,那小吏正忙着推车,无暇顾及旁物,宋玉霖和那男子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,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。
“这么多粮草,都运到城郊?”那小吏与身旁人说道。
“肖大人吩咐的,乘乱运出去,一石二鸟。”
“这么多粮草,咱一趟也运不完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