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荡乾坤，无一人以我为尊。

遥遥世间，无一人视我如珍。

这样寡味的人生，过着还有什么意思。

宋玉霖跪在养心殿中，头低垂着，泪水决堤般汹涌，可在天子脚下，她不敢玷染面前贵物，只能将眼泪再度吞下，藏在死一般的寂静中。

“你可知错？”天子不轻不重的一句话，威压尽显，周围内侍皆垂眸低首、惧不敢言。

“臣，不知。”宋玉霖将细碎的哽咽埋进齿尖，头缓缓抬起，直视面前天家威严，瞳孔布满血色，语气却仍旧刚直。

天子漆黑如墨的瞳色看不出喜怒，短暂地在宋玉霖脸上停留后，落在大殿门前，投向更远的远方，他开口道：“你不知？朕便当你不知，只是你可想好，圣旨立下，可就没有半分回寰的余地了。”

“臣想好了，宁州偏远，地处我朝边境，胡人肆虐，官员贪腐，臣既已查明，便无法坐视不理。”

“若此行凶险万分，背后盘根错节，是你所不能及的，你也不悔吗？”天子反问道。

“臣，不悔！”宋玉霖语气郑重，冲着长阶上那看不清神色的贵人伏身叩首，她当然知道此行凶险万分，可事到如今，她没得选。出身清流世家，眼睁睁地看着家族没落，从官之后，又因女子之身饱受冷眼，想过在官场中运筹帷幄，也想过面对不公匡扶正义，扶社稷于倾危，可世事难料，如今摸爬滚打已有三年余，却始终见不到出头之日。

如今，机会就摆在眼前。

她直言上谏，触怒龙颜而临危不惧，为的就是牢牢把握住去宁州一举翻盘的机会。

事成之后卸磨杀驴也好，兔死狗烹也罢，这宁州，她下定决心是非去不可。

只听大殿上贵人轻叹一声，随后温言道：“既然你已下定决心……”

他顿了顿接着说：“刘公公，宣旨罢。”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今司谏使宋玉霖，性虽刚直，而行失中道。恐沽名钓誉、动摇国本。谪尔往宁州城，履行治理职责，若无政绩，不得回京。钦此。”

太监宣旨之声刺破周遭空气，随后重重落地，宛如一汪清泉被尖利石子划破，泛起一圈涟漪，随后又归于平静。

宋玉霖挪步上前，再次叩首：“臣，接旨。”

*

待她出宫去，侍女红柳早已等候许久，携着一大氅，手中还攥着替宋玉霖准备好的汤婆子，见她神色自若，急忙上前：“小姐，您……还好吗？”

宋玉霖摆了摆手，挤出一丝笑意：“无妨，你东西收拾好了吗？”

红柳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都收拾好了，方才便有内侍来府中传旨，老爷和赵姨娘都在等您回去呢。”

“不回了，拿了东西，咱便启程。”宋玉霖一听谁在等她，顿时就没了回家的兴致，语毕，便匆匆上了马车。

宋府自没落以来，行事一贯节俭，待她掀了锦帘踏上去，才发觉不同寻常，狭窄空间内，堆满了路上要用的盘缠，角落处还摆着箱珠宝首饰，她微微蹙眉，待红柳上车，才轻声发问：“这些是？”

须臾，红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就料到小姐不愿回府，我便提前将东西搬上来了，还……拿了库房内的两箱珠宝，如今一走了之，想必没人会深究。”

宋玉霖见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，也是由心笑了出来，伸手在她脑门点了几下：“就你机灵。”

宋府平日鲜有人情味，她母亲早逝，她父亲本就是个浪荡子，在她母亲去世后抬了府中通房作姨娘，还又纳了两房妾室，她平日里便看不惯，如今红柳可是在走之前替她出了口恶气。

“小姐如今遭贬宁州，有什么打算吗？”红柳出声问道。

要说旁人不担心，也许是真的；可要说红柳不担心，是绝对不可能的。她小时候流落街头，若不是宋玉霖发善心将她拾回来，怕早就曝尸荒野了。

如今宋玉霖遭贬，她也定然不会孑然其身。

宋玉霖思索片刻，随后应道：“宁州地处胡人部落交界处，难免贼人横行，还不知地方官员处事究竟如何，咱们多加防范便好，至于打算……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罢了。”

红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随后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小包糕点，递到宋玉霖跟前：“小姐饿了吧，这是我亲手做的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“嗯。”宋玉霖轻声应下，随后拈起一块，放入嘴中，入口绵密，除了她母亲，就数这小丫头手艺最好，想到去了宁州还有人相伴，时不时还能吃些京中的口味，宋玉霖原本紧张的情绪，瞬间消解了大半。

三日后。

宁州城就在不远处，几日的舟车劳顿，宋玉霖坐的那叫一个腰酸背痛腿抽筋，她掀开锦帘，向外看去：“红柳，我见前面有个茶水摊子，叫车夫一齐下车休整片刻吧。”

红柳点了点头，随后扬声道：“劳驾在前面茶水铺停一下。”

只听鞭声如雷，划破天际，马车稳稳停下，车夫高声道：“宋大人，可以下车了。”

宋玉霖提着衣摆走下车，只见周围黄沙漫天，直冲着眼睛来，就这大风，吹得人迷了眼闭了气。她一边用手挡着风，一边还不忘朝马夫颔首以示感谢，这几日舟车劳顿，路又不好走，马车尽心尽力，当报谢意。

茶摊支在路边，就一间草屋和一草棚，若与京中相比，可谓是天差地别。

宋玉霖倒是不嫌弃，一屁股坐在茶摊前的小木椅上，神色笑眯眯的：“劳驾老板上壶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