扯平了?两清了?
原来在她心里,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,那些超越身份的守护,最终都可以用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“结算”吗?
他以为,经过昨夜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以为,即便怀疑仍在,至少那份同生共死的牵绊,是真实的,是无法轻易抹去的。
可现在看来,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。在她心里,捕快与嫌疑人的界限,从未真正模糊过。她的“初心”和“职责”,始终稳稳地压过其他一切。
那股陌生的情愫并未消失,只是悄然沉淀下去,混入了一丝清晰的黯然。他垂下眼眸,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只留下一片惯常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嗯。”他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知道了。”
王熙月说完那番“两清”的话,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,反而有种莫名的空落。她甩了甩头,强行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,重新抬起头,看向萧燕之时,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坚定,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捕快的、职业性的审视。
“萧燕之,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,语气严肃,一字一句,如同在公堂上陈述,“我还是那句话。私是私,公是公。你救过我,我感激。我救了你,你也无需挂怀。但连环盗墓案,我身为捕头,职责所在,必须一查到底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:“而你身上的疑点,并未因昨夜之事消除半分。那飞贼为何能精准逃入你萧府侧门?你为何频频出入怡春院,与那柳无骨牵扯不清?还有你之前对年轻女子尸身的特殊关注……这些,你至今没有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。所以,你,依旧是我查办此案的第一嫌疑人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目光灼灼,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,找到哪怕一丝心虚、慌乱,或是不耐。
然而,没有。
萧燕之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也依旧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静,仿佛她口中那些尖锐的质疑,说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。他甚至在她说完后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语气淡漠地回应:“你要查,便查便是。我不会阻拦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放任。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,也早已……不在意了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听到她再次毫不犹豫地将他钉在“第一嫌疑人”这个位置上时,心底那刚刚被刺了一下的地方,痛感似乎蔓延开了一些。那份悄然滋生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倾心,在这一刻,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捏住,有些发闷,有些……涩然。
他以为生死与共能改变些什么。原来,并不能。
王熙月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、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。她本以为,至少他会有些反应,哪怕是恼怒的辩驳,也好过这样彻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这平静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,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,从未消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语气更冷硬了几分:“好,既然萧公子如此‘配合’,那我便不客气了。待你伤势稍好,能行动自如时,关于上述疑点,还请你——配合调查,如实回答。”
萧燕之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、苍白修长的手指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岩石表面,轻轻叩击了一下,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。那动作细微,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仅存的力气。他再次抬起眼时,目光已转向洞口那摇曳的藤蔓光影,眼底的黯然被更深沉的、惯常的清冷彻底覆盖,再无痕迹。
“嗯。”他依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声音低微,带着伤后的虚弱,也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。
他知道,他的寻骨之路本就遍布荆棘,如今又深陷盗墓谜案,自身难保。而她,是执着的捕快,代表着律法与秩序。他们本就走在两条注定难以交汇的路上。昨夜那短暂的、超越一切的交集,或许只是绝境中迸发的错觉,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天亮之后,各归其位。他是身负秘密、遭人追杀的“嫌犯”,她是秉公执法、锲而不舍的“捕头”。那道鸿沟,依然横亘其间,难以逾越。
而他心底那点刚刚萌芽、还未来得及仔细分辨的情愫,注定只能是深埋心底、不见天日的黯然。
王熙月看着他沉默侧影,那周身散发出的、比初见时更甚的疏离与冷寂,让她心头那点烦躁和失落更重了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抿了抿唇,转身走向洞口。
“我去外面看看情况,顺便再找些水和能果腹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你在此处好生休息,莫要乱动,牵动了伤口。”
“嗯。”身后传来他依旧低微的回应,没有回头。
王熙月脚步顿了顿,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,拨开藤蔓,身影消失在山洞外逐渐明亮的晨光里。
洞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岩壁渗水偶尔滴落的、清脆而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萧燕之独自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,却不受控制地,反复闪现出她的模样——初见时撞入怀中、眼神清亮的“少年”;林府寿宴上乔装打扮、机警敏锐的“丫鬟”;山道隘口浑身浴血、悍不畏死挡在他身前的护卫;昨夜割腕献血、以身为盾的守护者;还有方才,明明脸颊泛红、眼神躲闪,却偏要强作镇定、划清界限的“王捕头”……
泼辣的,坚定的,脆弱的,温柔的,固执的……每一个画面,都无比清晰,交织成一种复杂而强烈的印象,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后背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。那里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楚,但与昨夜那种濒死的灼烧感相比,已是天壤之别。这痛,清晰地提醒着他,她还活着,他也还活着。可心底那份随之而来的、清晰的失落与涩然,却比伤口的疼痛,更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具被残缺与秘密拖累、早已对许多事情漠然置之的身体里,还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清晰而强烈的牵动。更未想过,这份牵动,会伴随着如此清晰的无力与黯然。
她是光,明亮,炽热,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。可他身处深渊,周身是迷雾与荆棘。光与深渊,本就不该有交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口光影晃动,王熙月回来了。手里拿着用宽大树叶卷成的简易水囊,里面盛着清水,还有几颗新摘的、看起来能吃的野果。
她走到他身边,将水和野果递过去,语气平淡,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:“喏,找到的水和果子。喝点水,你失血过多,需要补充。伤口还需要时间恢复,别着急。”
萧燕之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接过,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与她相触。两人皆是一顿,但这次,王熙月迅速收回了手,别开了脸。
“多谢。”萧燕之低声道,声音依旧沙哑。他拿起水囊,缓缓饮了几口。清冽的山泉滋润了干渴的喉咙,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喝着水,吃着果子。王熙月也坐在一旁,同样沉默地进食。
山洞内,一片寂静。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饮水声。昨夜那种生死相依的紧密与温情,仿佛被这明亮的晨光彻底驱散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尴尬,弥漫在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