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洞穴和那本百年笔记之后的几天,岛上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说“似乎”,是因为表面上看一切照旧,每天早上起来,洗漱,吃早饭,分配任务,干活儿,午饭,继续干活儿,晚饭,围着火堆坐一会儿,然后回山洞睡觉。日复一日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嘀嗒嘀嗒地走着,不紧不慢,不知疲倦。
但夏星能感觉到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大家看那座岛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,大家看西岛的时候,眼里只有恐惧和好奇,恐惧是因为那里的野兽,好奇是因为那里的未知。现在,大家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本百年笔记像是一块石头,投进了每个人心里的那潭水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
陈广生。光绪二十一年。福建泉州。
这些词像是咒语一样,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回荡。一百多年前的一个人,曾经在这座岛上活了好几年,最终死在了这里。他的孤独、他的绝望、他对家人的思念,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传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他们这里。
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:我们会和他一样吗?
没有人把这个问题说出口,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夏星也想过。
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不能想。想多了人会垮的。在这座岛上,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。很多事情做。让自己忙起来,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编草绳、编草鞋、捏陶碗、剥玉米、洗野果、捡木柴、给乔斯坦当翻译、帮凌玲照顾陈焕、帮赵英杰做饭、帮丁晓莉整理山洞,只要有人需要帮忙,她就去做。不管会不会,不管做得好不好,先做了再说。
“你最近怎么这么勤快?”金晓晨有一次问她,语气里带着笑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夏星说。
金晓晨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夏星知道金晓晨看出来了什么,但她不打算解释。有些事解释不清楚,解释清楚了也没用。
这天上午,夏星跟着凌玲去西岛采药。
陈焕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,虽然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好转。他还是咳嗽,还是没力气,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。凌玲说需要找一些草药,也许能给陈焕减轻一点症状。
“你认识草药吗?”过河的时候,夏星问凌玲。
“认识一点,”凌玲说,小心翼翼地踩着河里的石头,“我妈以前在乡下住过,教过我一些。什么草治什么病,什么根熬什么汤。但我不是专业的,只能说试试看。”
“总比没有好。”
“是啊,总比没有好。”
两个人上了西岛,沿着一条之前没走过的路往南走。凌玲走得很慢,边走边看路边的植物,有时候蹲下来仔细观察,有时候摘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夏星指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问。
“不知道,”凌玲说,“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。有的植物有毒,碰了皮肤会红肿,严重的会溃烂。季青说过的话你忘了?”
夏星把手缩了回去。她没忘,只是看到什么都想问问。
两个人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凌玲终于在一丛灌木旁边蹲了下来。
“这个可以用。”她说,用手指挖了挖土,把一株植物的根挖了出来。根是褐色的,细细的,像一根根小指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好像是柴胡的一种,”凌玲说,把根上的土抖掉,放进包袱里,“我妈以前用这个煮水喝,说是治感冒、退烧的。陈焕是肺病,不一定对症,但应该没什么坏处。”
她又挖了几株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夏星跟在她后面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草叶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“凌姐,你为什么会当老师?”夏星问。
“因为我妈是老师,”凌玲说,“她教了一辈子书,觉得当老师好,稳定,有假期,受人尊重。我小时候成绩还可以,高考的时候就报了师范,毕业了就当了老师,一直到现在。”
“你喜欢当老师吗?”
凌玲想了想。
“谈不上喜欢,也谈不上不喜欢,”她说,“就是个工作。做了这么多年,习惯了。学生有好有坏,教得好有成就感,教不好也有挫败感。但总的来说,还算过得去。”
“你没有想过做别的?”
“想过,”凌玲说,语气平淡,“但是想归想,做归做。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,但日子也照样过了。”
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“你别学我,”凌玲笑了笑,“你还年轻,有的是机会。我是已经定型了,改不了了。你不一样,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折腾。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,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别留遗憾。”
夏星点了点头。
等从这里出去了。
她想,如果真能出去,她一定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。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生存,就是自己真正想做的、喜欢做的事。
比如学更多的语言。比如研究不同国家的文化。比如写一本书,把那些她在翻译工作中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都写下来。
比如,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,好好地谈一场恋爱。
想到这里,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魏景辉的脸。
然后又闪过了季青的脸。
她赶紧把那两张脸都甩了出去。
“怎么了?”凌玲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。
“没什么,”夏星说,“有虫子飞眼睛里了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假装真的有虫子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两个人采了满满两包袱的草药和野菜。凌玲说这些够用几天了,夏星就说那就回去吧。两个人往回走,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,只是夏星的膝盖又有点疼了,走的时间太长,伤口被扯开了。
“你的膝盖在流血。”凌玲看到她的裤腿上有一小片红色的痕迹。
“没事,”夏星说,“一点皮外伤,不疼。”
“还不疼?都渗血了。”凌玲皱着眉头,从包袱里拿出几片叶子,用手揉碎了,敷在夏星的膝盖上,然后用一条布条缠了两圈,“回去别乱跑,好好养着。”
夏星看着凌玲熟练的动作,心里暖暖的。
“凌姐,你以后要是有孩子,一定是个好妈妈。”她说。
凌玲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可能不会要孩子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凌玲没有回答。她把布条系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肚子饿了。”
夏星没有再问。
回到东岛的时候,季青和魏景辉他们也已经从西岛回来了。今天他们去的是另一个方向,带回来的东西不少,野果、野菜、还有一只打到的野兔。那只兔子不大,灰褐色的毛,被箭射穿了身体,血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