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半。抽血室门口已经排了长队,都是和他一样的人——光头,或者刚长出短发的秃头,脸色或白或黄,手背上布满针眼。他站在队尾,前面是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用头巾包着,头巾是碎花的,蓝底白花,像一块桌布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回去。肿瘤医院里的人不需要寒暄,不需要自我介绍,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。这种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。
抽完血,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,坐在台阶上吃。这次买的是鸡肉味的,海苔还是潮的,不脆。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门急诊楼前面的那排法国梧桐。五月底的叶子已经很大了,深绿色的,层层叠叠,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。风一吹,碎金跟着晃,像一地流动的、捉不住的钱。
下午两点,结果出来了。他在自助机上打印了化验单,拿去找程医生。程医生在门诊,诊室门口坐着七八个病人,他等了一个小时才轮到他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程医生正在写处方,头也没抬。“坐。”
林墨坐下来,把化验单放在桌上。程医生写完那张处方,递给了旁边的护士,然后拿起林墨的单子,凑近了看。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,他从镜片上方看着那些数字,看了一会儿,把单子放下。
“CA19-9二十三。比上次还低。正常。”他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林墨,你的指标比很多没得过癌症的人都好。”
“我能活多久?”
程医生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从数据上看,你复发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。五年生存率高于百分之七十。以后的事,谁也不敢说。但你现在的身体,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胰腺癌术后状态之一。”
林墨靠回椅背,右手在口袋里发热。老周也在听。她在听那些数字——二十三,百分之三十,百分之七十。她在算,算他还能活多久。她算不出来,因为活多久不是数学题,是选择题。他选好好吃饭,就多活一天;选好好睡觉,又多活一天;选不抽烟不喝酒,再多活一天。一天一天地选,一天一天地加,最后加出一个谁也算不出来的总和。
“谢谢你,程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程医生低下头,翻开下一个病人的病历。
林墨走出诊室,走廊里坐满了等的人。他穿过人群,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个老人,坐在轮椅上,被一个中年女人推着。老人光头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发紫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他看了林墨一眼,目光在他头顶的帽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林墨走进去,站在轮椅旁边,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听到老人说了一句“你的帽子好看,谁织的”。林墨说“我妻子”。老人说“她手巧”。林墨说“是”。
电梯到了一楼,林墨走出医院大门,掏出手机,给晚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正常。”回复还是那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他又给周小禾发了一条:“正常。”周小禾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排法国梧桐。风从南边吹来,暖的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台阶,去路边拦出租车。司机问去哪,他说了公寓的地址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灰白色变成了老城区的灰黄色,又从灰黄色变成了公寓附近的绿色。行道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能遮住整条街道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车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到家的时候,晚舟还没下班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。林墨换好鞋,走到阳台上,给那排辣椒浇了水。土干了,水浇下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在喝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正在变红的果实,右手在口袋里发热,老周也在看。
“老周。”他在心里叫了她一声。
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结果正常。还能活很久。”
右手的热度升高了半度,像一个人在听到好消息之后微微笑了。
那天晚上,周小禾来了,带着那包辣椒。她炒了一盘辣椒炒肉,辣椒切成了段,肉切成了片,加了豆豉和蒜末。菜端上桌的时候,辣椒的辣味呛得晚舟打了一个喷嚏。三个人坐在餐桌前,每人一碗米饭,中间一盘辣椒炒肉,一碟咸菜,一碗番茄蛋花汤。林墨夹了一块辣椒,放进嘴里。辣味在舌尖炸开,从嘴巴蔓延到喉咙,从喉咙蔓延到胃,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老周在他手心里发热,热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高。她在吃辣椒。不是真的吃,是跟着他吃。他的味觉是她的视觉,他的疼痛是她的感知。她在辣味里找到了活着的感觉。
“好吃。”林墨说,声音有点哑,辣哑的。
周小禾也夹了一块辣椒,嚼了两下,眼泪出来了,不是哭,是辣的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继续吃。晚舟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喝了,又继续吃。三个人把一整盘辣椒炒肉吃完了,连辣椒籽都没剩下。
吃完之后,周小禾帮晚舟收了碗,洗了锅。她把抹布拧干,铺在水槽边,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解下围裙,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林墨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天还亮着。”
五月底的白昼已经很长了,七点钟天还是亮的,不是黄昏,是一种介于白昼和夜晚之间的、灰蓝色的光。周小禾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小禾。”林墨叫了她一声。
她转过身。
“下次来,辣椒该红了。我给你留着。”
周小禾看着他,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不是辣,不是哭,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光。她点了点头,走进了走廊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,又一盏一盏地在她身后熄灭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吞没了。
林墨关上门,走回阳台。天还没有完全黑,西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,像一根没有燃尽的炭。辣椒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的轮廓,看不清细节,但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在花盆前蹲下来,用右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根最红的辣椒。果皮光滑,紧绷,像一面小小的鼓。他弹了一下,辣椒没有发出声音,但他的右手在手心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音,是温度。老周在回应他。她在他的掌心里,在他每一次浇水、每一次摘果、每一次吃辣椒的瞬间,轻轻地、持续地、不打扰地陪着他。
(第四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