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:夏天
六月来了。热得不像话。
阳台上的辣椒被晒得蔫了一整个下午,傍晚浇过水才重新立起来。林墨把花盆挪到了有遮阴的角落,又在土面上铺了一层干草保水。辣椒结了一茬又一茬,红的摘了,绿的又红了,像一台不会停的小机器。他每天能摘三四根,吃不完的就挂在厨房窗台上晾干,穿成一串,像过年时挂的鞭炮。
晚舟说家里辣椒太多了,送人吧。林墨给周小禾带了一些,给苏镜留了一些,给陈年——陈年不需要,但他的石头旁边放了一根红的,算是供过了。苏镜看到那根辣椒的时候,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。她没有吃,只是握着。她说老周以前种辣椒,第一根红了舍不得摘,挂在枝头等它干,干透了把种子剥出来,第二年继续种。那根辣椒挂在枝头挂了两个月,皮都皱了,里面的种子还是活的。老周说她从一根辣椒里看到了整个宇宙。
“为什么是宇宙?”林墨问。
“有过去,有现在,有未来。过去是种子,现在是果实,未来是新的种子。都在一根辣椒里。”
林墨看着自己右手手心里那条灰色的刻痕。老周说辣椒里有宇宙,那她刻的那些名字里有什么?有陈年的七十三年,有周大勇的四十七年,有余墨的三个月,有自己的——他不知道有多少年,但他知道那些年都在这道刻痕里,在过去,在现在,在未来。都在一根线里。
周小禾升职了。从收银员升到了收银组长,管八个人,月薪加了八百块。她来报喜的时候穿着超市的深红色polo衫,工牌换了一个新的,上面写着“组长”。她把工牌举到林墨面前让他看,林墨说“恭喜”,她说“恭喜没用,要请客”。晚舟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,还有一盘辣椒炒肉,用的是林墨种的辣椒。周小禾吃了两碗饭,喝了两碗汤,吃到最后打了一个嗝,用手捂住嘴,脸红了。
“组长还打嗝?”林墨说。
“组长也是人。”
晚舟从厨房里端出半个西瓜,切成块,插着牙签。周小禾吃了一块,又一块,又一块。她吃西瓜不吐籽,嚼碎了咽,说“籽有营养”。晚舟说“籽会发芽”。周小禾说“那正好,肚子里种西瓜”。晚舟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吃完饭,周小禾帮晚舟收了碗。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,晚舟站在她旁边擦灶台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——周小禾洗完一个碗递给她,她擦干放进碗柜。水流声、碗碰碗的声音、抹布擦过瓷器的声音,这些声音加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普通的夏天的夜晚。林墨坐在沙发上,听着这些声音,右手在口袋里发热,老周也在听。她在地下五年听不到任何声音——只有自己的笔尖划过岩石的沙沙声,和偶尔从头顶传来的、极轻微的、像心跳一样的混凝土膨胀的声响。那些声音是孤独的,一个人的。现在她听到的是两个人的,三个人——不,四个人,算上她,四个。晚舟,周小禾,林墨,她。她也在厨房里,在林墨的右手里,在离那两个人不到三米的地方,听着水流声和碗碰碗的声音。
苏镜在六月中旬回来了。这次她没有带明信片,没有带贝壳,没有带海星。她带了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短发,圆脸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,一条白色的长裤,一双棕色的凉鞋。她站在苏镜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,表情有点紧张,但眼神很稳。
“这是林墨。”苏镜对那个女人说,“这是沈晚舟。这是周小禾。”周小禾那天刚好在。她轮休,来林墨家吃午饭。
女人点了点头,把帆布袋子放在地上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一盆花。天竺葵,红色的,开满了花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她把花盆放在茶几上,退后一步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个刚做完报告的人在等待提问。
“我是老周的女儿。”她说。
客厅安静了。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大,像一架飞机在头顶盘旋。林墨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她的脸——圆脸,颧骨不高,嘴唇不薄,鼻子不挺,和墙上那幅右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但她眼睛的颜色和老周一样,深棕色的,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周宁。”她说,“安宁的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