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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海与松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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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:海与松树

出院后的头几天,林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。不是因为他虚弱——虽然确实虚弱,但更重要的是,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意识不到的工作:适应没有脾脏和部分胰腺的生活。脾脏没了,免疫系统少了一个重要的哨兵;胰腺少了尾巴,消化酶分泌不足,吃进去的东西不能完全被分解。程医生开了胰酶片,每顿饭前吃两颗,嚼碎了咽下去,味道像石灰。晚舟把药片切成小块,拌在粥里,林墨吃的时候感觉不到苦,但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、像沙子一样的颗粒感。

他每天早上去楼下的花园走一圈,下午走两圈,晚上走一圈。走路的速度很慢,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新身体。右手插在口袋里,温热,安静,老周在他体内,也在看那些树——光秃秃的法国梧桐,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,像一幅用炭笔画在灰纸上的速写。她在地下五年没有见过树,现在她每天都能见到。也许她正在透过他的眼睛,辨认每一根树枝的分叉方式,在心里默默给它们命名。

晚舟去上班了。那家私人美术馆通知她通过了复审,岗位是藏品管理员,月薪六千。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,坐四十分钟地铁,在美术馆的地下库房里整理那些没有被展出的画作。她把每幅画的尺寸、材质、作者、年代录入电脑,给它们拍照,给它们编号,然后把它们放进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。她中午不回来,在美术馆附近的小吃店吃一碗面,然后继续工作。下午六点下班,七点到家,做饭,和林墨一起吃,洗碗,织毛线。第七顶帽子了,给谁的她没说,只是织。

林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会坐在画架前,看着那面贴着三张画的墙。松树,大海,天空。松树是他画的,大海是苏镜拍的,天空是他在手术后某个傍晚看到晚霞时随手用手机拍下的。他把三张画并排,像三联画一样,每一幅都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对“远方”的想象。他拿起画笔,想在松树的旁边再画一棵树,但右手没有动。不是不能动,是不想动。老周在说“够了,一棵就够了,别画了”。他放下画笔,把那面墙看了很久,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
周小禾在周末来了。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——深红色的polo衫,黑色的长裤,黑色的防滑鞋。胸前别着工牌,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名字:“周小禾,收银员。”她的头发剪短了,露出耳朵,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,她说是自己买的,在超市旁边的饰品店,十五块钱。她在超市工作了一周,每天站八个小时,扫描商品,收钱,找零,重复。她说脚很疼,但习惯了。

“你的头发长出来了。”周小禾看着林墨的头顶。浅灰色的绒毛已经变成了深灰色,比之前密了一些,像一块被翻过的土地,种子开始发芽。

“长得很慢。”林墨摸了摸头顶。

“会长的。”周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,里面是一块蛋糕。超市面包房自己做的,奶油裱花,上面有一颗红樱桃。“今天是我生日。我请自己吃蛋糕。你也吃。”

林墨看着那块蛋糕,奶油已经有点化了,樱桃歪在一边。他拿起蛋糕上的那颗樱桃,放进嘴里。甜的,带一点酸,果肉很软,核很大,他用舌头把核拨到一边,吐在纸巾上。

“生日快乐,小禾。”他说。

周小禾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些,指节有老茧,是搬货磨的。她把手握成拳头,又张开。

“我爸活着的时候,每年过生日给我煮一碗面。荷包蛋,番茄汤,他说红色喜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墨的眼睛。“你会煮面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明年我生日,你给我煮一碗。番茄鸡蛋面,荷包蛋要溏心的。”

林墨看着她。浅琥珀色的眼睛,和晚舟一样的颜色,但里面的光不同。晚舟的光是沉的,像深潭里的水;周小禾的光是跳的,像火苗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周小禾把蛋糕切成两半,大的给自己,小的给林墨。她吃得很慢,奶油沾在嘴角,她用舌头舔掉。吃完之后,她把纸袋叠好,放进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蛋糕屑。“我走了。下周发工资,请你吃饭。记得你说过的话。番茄鸡蛋面,溏心蛋。”

她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比上次更短了一些,因为她的头发短了。

苏镜的明信片是在手术后第三周寄到的。没有信封,没有包装,只是一张明信片,正面是海——不是她上次拍的那张,是另一片海,更蓝,更远,海面上有白色的帆船。背面写着:“我到海南了。海比照片上大。大到看不到边。老周说她想游泳。我没有告诉她她没有身体。让她想。”林墨把这张明信片贴在蓝色大海照片的旁边,两张海并排,一张是苏镜用手机拍的,一张是她在海南买的。两张海的蓝色不一样,一张偏青,一张偏群青,但它们都是海。老周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两张海,右手的温度升高了半度,像一个人在看到美景时微微加快的心跳。

一个月后,林墨回医院复查。增强CT,血常规,肿瘤标志物。程医生看着结果,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。“CA19-9从四十一降到了二十八。正常了。CT没有发现新的病灶。淋巴结没有肿大。你恢复得比我想的要好。”

“下一步呢?”林墨问。

“辅助化疗。用原来的方案,但剂量减半,四个疗程。副作用会比之前小一些,但脱发是肯定的。你的头发刚长出来,又要掉了。”

林墨摸了摸头顶。深灰色的绒毛已经长到了半厘米长,摸起来像一把没洗过的刷子。又要掉了。但他不心疼。头发会再长,身体会恢复,老周还在,晚舟还在,周小禾还在,苏镜还在看海,陈年的石头还在床头柜上,影子的裂缝还在山的另一侧,但影子没有再出来。一切都在继续。

晚舟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顶深灰色的帽子,戴在林墨头上。帽檐拉到眉毛上方,遮住了他刚长出来的头发。“掉了再长,长了再掉。总会有一批头发是最后一次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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