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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恢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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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镜想了想。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“没有表情”的表情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好奇”的光。“我想去看看海。老周一直想去看海。她活着的时候没时间去。现在我有时间了。我替她去看。然后回来告诉你,海是什么颜色。”

“好。”林墨说。

苏镜转身走向门口。她的脚步很轻,没有声音。门没有开,她就穿过去了。不是消失,是“走”。像一个人从门里走出去,但那扇门对她来说不存在。

第三天,林墨排气了。晚舟去护士站报告了这个消息,护士在病历上记了一笔,然后说“可以喝水了,先喝十毫升,没有不舒服再慢慢加”。晚舟倒了一盖子温水,用吸管喂他。林墨吸了一小口,水在嘴里停留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胃没有翻,没有恶心,没有疼。他又喝了一口。水从喉咙流下去,经过食道,经过胃,流到那个被切掉了一部分的胰腺旁边。水没有在那里停留,它继续往下走,走到它该去的地方。身体在欢迎它的回归。

第五天,引流管拔了。管子从腹部左侧的切口旁边拔出来的时候,林墨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,不是血,是腹水。护士用纱布压住伤口,缠上绷带。“好了,管子没了,可以下床走走了。”

林墨在床上躺了五天,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。晚舟扶着他,他一手扶着床栏,一手搭在晚舟的肩膀上,一步一步地往窗户的方向走。五步,到窗户了。窗外是灰白色的天,没有太阳,但光线很亮,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了眼睛。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,远处的马路上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等公交车。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做了手术而停下来,它照常运转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晚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“医生说还要住一周。等拆了线,没有感染,就可以回了。”

“一周太久了。”

“你连从床走到窗户都走了五分钟。你回什么家?”

林墨没有说话。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,玻璃很凉,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。他的右手在身侧发热,不是滚烫的热,是一种“同意”的热。老周也觉得他该留在医院。她在医院待了五年,她比他更懂什么叫“等”。

第七天,拆线了。护士用镊子把黑色的缝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,像从布料上抽掉不用的线头。切口愈合得很好,没有红肿,没有渗液。程医生说“可以出院了。回去注意休息,别拎重东西,别剧烈运动。一个月后来复查,我们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”。

下一步。林墨知道下一步是什么——辅助化疗。手术切掉了肿瘤,但血液里可能还有残留的癌细胞,需要用化疗来清除。又要吐,又要掉头发,又要长溃疡。头发刚长出来一点,浅灰色的绒毛,像刚割过的草坪。又要掉了。

晚舟收拾东西。她把毛巾、牙刷、保温杯、帽子、毛线、竹针全部装进帆布包,拉好拉链。她把那顶深灰色的帽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戴在林墨头上。帽子的针脚均匀,帽檐整齐,是晚舟织的第二顶,不是最好的,但林墨最喜欢这顶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他们走出住院部大楼。外面的风比进来时更冷了,已经是十二月底,空气里带着一种要下雪的味道。林墨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进入鼻腔,刺痛了他的鼻黏膜,但他没有躲。他让冷空气充满他的肺,让那些干燥的、冰凉的、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进入他体内,去填充那些空出来的位置。脾脏不在了,胰尾不在了,但肺还在,心脏还在,右手还在。

出租车在楼下等着。晚舟拉开车门,林墨坐进去,她关上门,绕过车头,坐到副驾驶。司机问去哪,晚舟说了公寓的地址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灰白色变成了老城区的灰黄色,又从灰黄色变成了公寓附近的灰色。冬天的城市像一个褪了色的旧照片,所有的颜色都被低温冻住了,只剩下灰和白。

到了公寓楼下,林墨没有马上下车。他看着那栋楼,看着七楼那个窗户——窗帘是拉开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去,能看到屋里的画架、沙发、餐桌。那棵松树还挂在墙上吗?那束百合还活着吗?陈年的石头还在床头柜上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在那里,等他回来。

他下了车,一步一步地走进公寓楼。晚舟走在他后面,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,手指按着他的脊柱。电梯来了,他们走进去。电梯壁的不锈钢映出他们的影子——两个人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。七楼,门开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晚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
屋里很暖。暖气开着,窗帘拉着一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。松树还挂在墙上,百合还活着——不是那束干枯的,是新的,白色的,插在玻璃瓶里。茶几上有两杯水,一杯是林墨的,一杯是晚舟的。床头柜上有陈年的石头、那支晨光笔、苏镜留下的空瓶子。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,但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餐桌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两个字:“林墨”。

林墨走过去,拿起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海。蓝色的,无边无际的,阳光照在海面上,像碎掉的金子铺了一层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,苏镜的笔迹,暗红色的,和她的颜料一个颜色。“海是蓝色的。老周说谢谢。”

林墨把照片贴在松树旁边的墙上,用透明胶带固定好。蓝色的大海,墨绿色的松树,灰蓝色的天空。三张画,三种颜色,三个人的记忆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这面墙,右手在身侧发热,不是滚烫的热,而是一种“满意”的热。老周看到海了。虽然不是亲眼看到的,但苏镜替她看了,拍下来,带回来,贴在这里。她每天都能看到。她在地下五年没有看过任何东西,现在她每天都能看到海。

(第三十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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