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准备
林墨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早晨七点,窗外还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厚,阳光还没有穿透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右手习惯性地在被子上握了握拳——温热,有力,没有僵硬。老周的手在他身上已经住了快一个月,磨合期还没完全过去,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互相打架了。画直线的时候它偶尔还是会拐个弯写出一个“一”字,但林墨学会了在它想写字的时候让它写,写完再继续画。他们像两个共用一间画室的画家,各自用各自的笔,各自画各自的画,偶尔看一眼对方在做什么,偶尔递一下调色油。
晚舟已经醒了。她站在厨房里,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。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,在碗边磕了一下,蛋液滑进碗里,用筷子打散。筷子碰着碗壁,发出清脆的叮叮声。林墨走进厨房,从她身后伸手去拿杯子,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今天喝粥,不喝牛奶。牛奶对胃不好。”
“我胃还行。”
“化疗不伤胃?你昨天吐了两次。”
林墨没反驳。她总是对的。关于他的身体,她比他更清楚。他什么时候吐了,什么时候没吐,什么时候疼得皱眉但没说,她全都知道。她不说,只是把这些信息存起来,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——不是用来责备,是用来做决定。今天的早餐是白粥,不是牛奶,这就是她做的决定。
他端着粥碗坐到餐桌前。茶几上的铁盒还在,盖子开着,那块刻着“陈年”的石头安静地躺在里面。百合花还插在玻璃杯里,花瓣比昨天更白了一些,有几片边缘开始发黄。花会谢,石头不会。
“我今天去医院。”林墨喝了一口粥,白米煮到开花,很稠,很烫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要去取那幅画?”
晚舟昨天接到一个电话,那家私人美术馆告诉她,她投递的简历通过了初筛,需要她提交一幅原作进行复审。她翻遍了公寓,找到了一幅她在红色房子穹顶壁画之前画的小幅油画——静物,一只青花瓷碗,三个橘子,一块蓝白条纹的布。那是她三年前画的,画完后觉得不满意,塞进了衣柜顶上的纸箱里。现在她从纸箱里把它翻出来,用湿布擦了擦灰,用气吹吹掉了颜料表面的浮尘,再用牛皮纸包好,准备送去美术馆。
“画可以下午送。”晚舟把粥碗端过来,放在林墨对面,“医院上午去。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林墨没有争辩。吃完早饭,他们换了衣服——林墨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,晚舟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。她把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,辫梢用一根橡皮筋扎住,垂在背后。临出门的时候,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顶深蓝色的帽子,戴在林墨头上,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
“外面冷。山上更冷。”
“我还没去山上。”
“今天不去,但冷是一样的冷。”
林墨摸了摸帽檐,笑了笑。他们出了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,每一盏都亮着,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。电梯来了,里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手里拿着一袋牛奶,正在用吸管戳那层铝箔。他看了林墨的光头一眼,目光移开,继续戳牛奶。
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个样子,白色,消毒水味,焦虑的空气。程医生今天出门诊,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。林墨没有挂号,他在门口等着,等一个病人出来的时候,他探头进去喊了一声“程医生”。程医生正在写处方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。
“林墨?你今天是化疗日吗?我记得你的疗程安排是——”
“不是化疗。程医生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我能暂停化疗三周吗?”
程医生戴上眼镜,看着林墨的目光变了——不是从温和变成严厉,而是从“看病人”变成了“看一个正在做危险决定的人”。他放下笔,把处方笺推到一边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有一件必须做的事。需要离开三周。做完之后回来继续化疗。”
“什么事比你的命重要?”
林墨沉默了几秒。他不能说矿洞,不能说影子,不能说陈年,不能说一只在地下写了五年字的右手。说了程医生会认为他疯了,会建议他去做精神科的会诊,会把他的化疗暂停改为永久暂停——不是因为身体原因,而是因为他“精神状态不稳定”。
“私事。”他说,“很重要。三周。做完之后我一定回来。”
程医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,翻到林墨的那一页,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给你三周。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。第一,这期间如果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,马上去最近的医院急诊。第二,每天查血常规,把结果发给我。第三,带上足够的升白针和止吐药,我开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程医生把处方笺撕下来,递给他。上面写着一串药名——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,昂丹司琼,地塞米松。每一种都写明了剂量和用法。他的字迹比平时工整很多,像是怕林墨看不清。
“林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。但我知道你是一个从三个月存活期活到现在的人。你的身体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在保护你——不是化疗,不是药物,是别的什么。那个‘别的什么’,你好好用它。别浪费了。”
林墨把处方笺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谢谢您,程医生。”
他走出诊室。晚舟在走廊里等他,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地图——城东,山,矿洞的位置。她搜了路线,截了屏,放进了相册。
“他同意了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