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:等待
陈伯死了。
消息是苏镜带来的。那天下午,林墨正在做第三次化疗。乳白色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进入他的手背,他的胃在翻涌,但他忍住了,没有吐。他已经学会了在化疗的时候闭上眼睛,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,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,没有神经,没有血管,没有细胞。药水只是在流过他,不会伤害他。这个办法有用,但不完全有用。他的身体还是会疼,会恶心,会疲倦。只是他的意识可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些感觉,不被它们淹没。
苏镜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,林墨正在看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块水渍已经变了形状——原来像一只单翼的鸟,现在更像一柄断了的刀。也许是因为他的视角变了,也许是因为水渍真的在慢慢扩散。天花板不会告诉你它正在腐烂,它只是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,多一道裂缝,多一块黄斑。
苏镜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拎着那个帆布袋子。她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,白到近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她没有敲门,直接走了进来,站在林墨床边。
“陈伯走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和平时一样,没有起伏,没有感情。但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,那只暗红色的、不再发光的手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
林墨睁开眼睛,看着苏镜。他以为他会哭。他的泪腺已经恢复了,化疗没有把它再夺走。但眼泪没有掉下来,只是堵在眼眶里,像一池涨满的水,被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拦住了。他想到了陈伯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我死的时候,身边有老鼠。”没有人应该这样死,在废弃的仓库里,在一群老鼠的注视下,独自一人。陈伯说他不怕,但他怕不怕不是重点。重点是没有人在他身边。他帮了林墨那么多次——告诉他神笔的真相,告诉他人笔痕怪的危险,告诉他折叠空间的存在,告诉他老周和影子的故事。他把他知道的全都说了,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南郊的仓库,躺在那张用纸箱搭起来的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没有人给他倒最后一杯水,没有人握住他的手,没有人对他说“你这一生没有白活”。
苏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床头柜上。钥匙很旧,铜制的,氧化发绿,和晚舟系在手腕上的那把很像。但不是同一把。这把钥匙更大,齿纹更深,像开某种老式门锁的。
“他让你去仓库一趟。”苏镜说,“他留了东西给你。钥匙在这里。地址你也知道。”
林墨看着那把钥匙,没有拿。他的手——老周的手——在被子下面发热,热度比平时更高,像一个人在被叫到名字时的心跳加速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林墨问。
“今天凌晨。我去的时候,他的身体已经凉了。我叫了救护车,医生来了,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死因是心脏骤停,和那支笔没有直接关系。他的心脏太老了,撑不住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最后的话?”
苏镜沉默了几秒。她的右手停止了发抖,静静地垂在身侧,五根手指微微分开。
“他说了三个字。‘好冷啊。’”苏镜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像一面被重物击中但没有碎裂的玻璃,“他说好冷。我把我的风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化疗泵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像时间的脚步声。中间床的光头男人戴着耳机在看视频,屏幕的光照在他没有眉毛的脸上,表情平静。他不知道隔壁床的人在谈论一个人的死亡。靠门床的老人已经出院了,床铺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。再过几个小时,会有另一个病人住进来,躺在那张床上,开始他自己的化疗。医院的轮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。
晚舟坐在折叠椅上,手里织着第五顶帽子。深棕色的那顶已经织完了,现在这顶是灰色的,和陈伯头发——不,陈伯没有头发。这顶帽子是织给苏镜的。她的手指在竹针之间穿梭,针脚均匀,速度稳定。她没有抬头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要去仓库。”林墨说。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把铜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钥匙很凉,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,和老周手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两种温度在他掌心里相遇,没有融合,只是各自占据了一半的空间。
“你的化疗还没做完。”晚舟说。
“今天做完,明天去。”
“你的白细胞呢?”
“昨天查了,一千八。还在低,但比九百好。”
晚舟没有继续说话。她把竹针插进毛线球里,把织了一半的帽子叠好,放进帆布包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厚,但没有下雨。远处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苏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放在林墨的床头柜上,压在保温杯下面。
“这是陈伯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你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她转身走了。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,没有发出声音,但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把保温杯下面的纸吹得翘起了一角。
林墨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