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累了。送我回去。”

晚舟站起来，走到轮椅后面，握住把手。她看了一眼林墨，林墨点了点头。她把轮椅推出了病房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
走廊里，晚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“陈伯，你住的地方有没有暖气？”

“没有。习惯了。”

“我给你买个电暖器。”

“不用。电费贵。”

“我出电费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陈伯的声音，比之前低了很多，低到几乎听不清：“好。”

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吞没了。

林墨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棵黄了叶子的树。风比刚才大了，树叶从枝头脱落，在空中旋转了几圈，落在树下的草地上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它们落得很慢，像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
他抬起右手，对着阳光，张开五指。掌心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，每一条都像地图上的一条路。有一条最深最长的，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位置开始，斜着穿过掌心，一直延伸到手腕。他用左手的食指沿着那条纹路划了一下，皮肤微微凸起，像一道很浅的疤。那是老周刻的。用笔尖，一下一下地刻，刻了不知道多少遍，直到纹路深到永远不会消失。

他的右手在发热。不是被阳光晒热的，是从内部自己热起来的。热流沿着那条刻痕缓缓流动，从掌心到手腕，从手腕到手臂。它不疼，也不痒，只是一种“方向感”。像指南针的指针，不管你怎么转，它总是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那个方向是东。城东。山的方向。矿洞的方向。

林墨把手放下来，插进病号服的口袋里。口袋很浅，他的手指从口袋里露出了一截。他走到床边，坐下来，拿起床头柜上那支晨光牌黑色中性笔，拧开笔帽，在床头柜的白色表面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等”。

不是神笔写的，只是普通的笔，普通的墨水，普通的字。写完之后，墨水在光滑的柜面上凝成了一个小水珠，他用纸巾擦掉了。

晚舟回来了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风从走廊里灌进来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

“陈伯回去了？”林墨问。

“送到楼下了。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轮椅搬上了车。我给了他一百块钱，让他把陈伯送到门口。”

“他住的地方，车开不进去。”

“所以我在后备箱里放了一个折叠轮椅。到了巷口，司机帮他换轮椅，推他进去。我多给了五十。”

林墨看着晚舟。她站在门口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她的头发有点乱，脸颊泛红——不是害羞，是跑上跑下累的。

“晚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我要去矿洞，你会让我去吗？”

晚舟走进来，关上门。她把帆布包放在折叠椅上，把竹针和毛线从包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她拿起竹针，起了一针，又一针，又一针。针脚很密，很匀，像机器织出来的。

“不会。”她说，没有抬头。“但我拦不住你。我从来没有拦住过你。你想做的事，不管多危险，你都会做。你问我，只是因为你不想骗我。你不想像以前那样，偷偷摸摸地走，然后让我在折叠空间里等你。你不想再让我等了。所以你问我。你给了我一个说‘不’的机会，但你不会听。”

林墨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它安静地放在膝盖上，五根手指微微弯曲，像一个在睡觉的人。

“你会跟我去吗？”他问。

晚舟的竹针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林墨。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面很小的镜子，映出他的脸——光头，白脸，深陷的眼窝。

“会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去帮你。我是去看着你。看着你是怎么做出选择的。看着你是怎么面对那个‘影子’的。看着你是活着回来，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然后我会回来，把这一切画下来。画在你的右手边上。不管那只手变成了谁的手。”

她低下头，继续织。深棕色的毛线在她指尖流动，帽子的形状越来越完整。帽檐织好了，帽身织到了最高处，接下来要开始收针了。收针是最难的，针收不好，帽子会歪。但她的手指很稳，每一针都收得恰到好处。

林墨靠回枕头上，闭上眼睛。右手的温热还在，持续地、稳定地、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他顺着那股温热的感觉往下走，走进自己的右手里，走进老周刻的那条纹路里，走进掌心的那个摸不到的点里。那个点在发光，不是金色的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介于蓝和紫之间，深邃得像午夜。那是影子的颜色。它在矿洞最深处的岩石裂缝里，在两堵墙之间的空隙中，在等待。

但他现在还不能去。他的白细胞只有九百，他的身体连一场普通感冒都扛不住。他需要等，等白细胞升上来，等化疗做完几个疗程，等身体恢复到能走那段路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三个月，也许陈伯等不到那一天。

他把右手握成了拳头。温热的感觉从掌心扩散到整个拳头，像他在握着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。

他会去的。不是现在，但他会去的。

（第二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