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等待
等待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每一天都变得很薄、很透,几乎能看到第二天的轮廓。
林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七天的。他每天早起,煮粥,煎一个鸡蛋,和晚舟分着吃。然后他坐到画桌前,打开数位板,接一些零散的插画活儿——给一本童书画封面,给一家科技公司画 mascot 形象设计,给一个公众号画条漫。他画得很慢,不是因为技术退步,而是因为他开始用一种和以前不同的方式画画。以前他画画是为了完成,为了交稿,为了赚钱。现在他画画是为了“手里有事做”。如果他停下来,他就会想那支笔,想那个医生,想周小禾,想余墨,想乔姐,想五十万,想十九万,想所有他欠下的和欠他的。
晚舟不画画了。她把画架收了起来,颜料和画笔整齐地码进纸箱,用胶带封好,塞进了床底下。林墨问她为什么不画了,她说“等有了新身份再画”。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她在红色房子的穹顶上画了三个月,把所有想画的都画完了。她的画布是一个折叠空间里的天花板,她的颜料是丙烯,她的观众只有她自己。那三个月里,她已经把所有的思念、愤怒、恐惧和等待都一笔一笔地涂在了那个穹顶上。现在那栋红色房子还在不在,她不知道。那些壁画还在不在,她也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她已经不需要再画了。她已经画完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批作品,没有人能看到,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看到。
第四天的时候,林墨收到了乔姐的一条短信,只有四个字:“资料已收。”他没有回复。
第五天,陈伯打来电话,问林墨要不要去他那里住几天。林墨说不用。陈伯说那个医生打过电话给他,问林墨的右手有没有再发光。陈伯说“没有”,医生就挂了。陈伯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,像是抽了太多的烟。“他在盯着你,小林。他在等你复发。”陈伯说。“我不会复发的。”林墨说。“你不会复发?你连癌症都没治好,你怎么保证那支笔不会回来?”“我保证不了。但我可以保证我不用它。”“你保证不了你不用它。”陈伯说,“因为如果有一天晚舟又出事了,你还是会用。你控制不了自己。这是你的病,比癌症还重的病。”
林墨挂了电话,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城市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排不规则的牙齿。他想反驳陈伯,但他找不到理由。因为陈伯说得对——如果晚舟再出事,他还是会用那支笔。不管代价是什么,不管要失去多少手指、多少记忆、多少年的寿命,他都会用。因为他已经用过了,已经知道那支笔能做到什么。知道一个东西存在之后,你就无法假装它不存在。这是一种诅咒,比拥有神笔更深的诅咒。
晚舟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,自己端着另一杯,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。茶叶是龙井,林墨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,去年的明前茶,已经有些陈了,但泡出来的味道还是比袋泡茶好得多。
“陈伯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说医生在盯着我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和被人说出来,是两回事。”
晚舟喝了口茶,看着远处。风从东边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用手背拨开。
“林墨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当初不认识,会怎么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现在想。”
林墨想了想。如果不认识晚舟,他会在那间公寓里一个人住着,接插画活儿,吃外卖,偶尔和朋友喝酒,偶尔和父母打电话。他会按时体检,会早发现癌症,会在确诊后一个人去化疗,一个人掉头发,一个人呕吐,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。他不会有神笔,因为神笔是在晚舟要离开的那天晚上才觉醒的。如果没有晚舟,那支笔可能永远不会醒。它会在他的右手里沉睡一辈子,像一个从未被打开的盒子。他不会害死周大勇,不会涂掉晚舟的名字,不会创造余墨,不会进入折叠空间,不会在真实之墓里看到那个名字,不会欠任何人任何债。他只会是一个普通的、得了癌症的、可能会死的插画师。
“那是一个更干净的版本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不想活在那个版本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那个版本里,我没有你。没有你就没有神笔,没有神笔就没有怪物,没有怪物就没有折叠空间,没有折叠空间就没有真相——没有真相,我就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。我会以为你只是不爱我了。我会带着‘被抛弃’的感觉去死。那个感觉比癌症更毒。”
晚舟把茶杯放在栏杆上,转身面对着他。她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里那些细密的、像年轮一样的纹路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她说,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你连身份证都没有,你怎么不让我死?”
“我可以给你煮面,给你泡茶,在你做化疗的时候陪你吐。这些不需要身份证。”
林墨笑了。不是笑她说的话好笑,而是笑她自己——她总是能用最普通的话,把最重的东西轻轻放下。
第七天,乔姐的短信来了。
“证已办妥。工商银行城东支行,保险箱0872号。密码是你的手机号后六位。取件时带好本人身份证。有监控,取件后不要逗留。”
林墨读完短信,把手机递给晚舟看。她看完之后,把手机还给他,然后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她几乎没穿过的深蓝色外套。那是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,吊牌还没拆。
“你穿这件。”她把外套递给林墨,“你的那件灰色卫衣太显眼了。银行柜台的人会记住你。”
林墨接过外套,拆掉吊牌,穿上。大小刚好。晚舟也换了一身衣服——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拉到头上,口罩戴好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们出门。下楼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。
工商银行城东支行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,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树。银行大厅不大,四个柜台,两个在办理业务,两个挂着“暂停服务”的牌子。等候区只有一个老人,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存折。
林墨走到柜台前,出示了身份证,说要开保险箱。柜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表情很职业。
“先生,您在我们这里有保险箱吗?”
“有。0872号。”
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看了看屏幕,抬起头:“0872号是昨天开箱的,存放人不是您。您有存放人的授权吗?”
林墨的心跳了一下。存放人不是他。乔姐用的是谁的名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给了他密码和箱号,没有给名字。
“存放人没有告诉我名字,只给了密码和箱号。”林墨说,“她说我本人带身份证就可以取。”
柜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又敲了几下键盘,然后站起来:“您稍等,我去问一下经理。”
他走进后面的一扇门,门关上了。林墨站在柜台前,手心里全是汗。晚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戴着帽子和口罩,像一个不愿被人看到的影子。
两分钟后,柜员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,四十多岁,头发盘得很紧,脸上的表情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。
“林墨先生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请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林墨和晚舟穿过一扇需要刷卡的门,走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保险箱门,金属的,大小不一,上面贴着编号。她走到0872号前面,用一把主钥匙打开了外层的锁。
“您的密码。”
林墨输入了手机号后六位。保险箱发出一声轻响,门弹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在走廊尽头等您。取完后关上门,到柜台签收。”经理转身走了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林墨拉开保险箱的门。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大,比A4纸小一圈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信封拿出来,拉开信封口的棉线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一张身份证,一本户口本。身份证的正面是晚舟的照片——她什么时候拍的?他不知道。照片上的她面无表情,嘴唇抿着,头发扎得很紧,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。那是晚舟的脸,但那双眼睛不像平时的她——平时的晚舟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有那种“我看到你了”的确认。而照片上的眼神是空的,冷的,像一个人在看镜头,但镜头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出户口本。翻开第一页,户主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六十岁,男性,籍贯是北方的一个小城市。第二页,晚舟的名字——不,不是“沈晚舟”,户口本上写的是“沈晚舟”,但“沈”字的写法不一样,走之底多了一个弯,像是为了让笔迹和系统里已有的签名风格统一而刻意改的。
出生日期是对的。民族是对的。与户主关系写的是“养女”。
养女。
乔姐给他造的这个身份——晚舟是一个六十岁男人的养女。那个男人是谁?他死了吗?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?林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了这两个小本子,晚舟就可以坐火车,可以住酒店,可以办银行卡,可以去医院挂号,可以做一切需要身份证才能做的事。
他把证件装回信封,关上保险箱门,走到走廊尽头。经理在等他,递过来一张签收单。他签了自己的名字,把单子还给她。
“请问这个保险箱的存放人是谁?”林墨问。
“抱歉,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透露。”
林墨没有追问。他和晚舟走出银行,站在门口。阳光很好,晒在脸上暖洋洋的。他把信封递给晚舟。
晚舟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她把信封揣进口袋,低着头站了几秒。
“我不想看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那个户口本上写的是‘养女’,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我,但那个我——户口本上的那个‘沈晚舟’——她是一个死人。她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壳。我现在穿着她的壳生活。”
林墨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“壳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里面的人才是你。”
晚舟抬起头,口罩上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我们去哪?”她问。
“回家。然后去办银行卡。然后去医院。”
“去医院?”
“挂号。我的癌症不能等了。”
晚舟点了点头。
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,回公寓。车开得很慢,因为路上堵。林墨看着窗外,人行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自己的目的地,自己的身份。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刚刚穿上了另一个人的壳,重新获得了在这个社会里行走的资格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墨掏出来一看——是陈伯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“医生来了。他在你楼下。”
林墨的血再次变凉了。他看了看窗外——车还在路上,距离公寓还有大约两公里。
“开快点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“堵着呢,快不了。”
林墨握紧了手机,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。医生来了。他来干什么?看看林墨的右手有没有复发?还是来取更多的样本?还是来……见晚舟?
晚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,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。她看完之后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进了林墨的手心里,握紧。
出租车在路上爬了十五分钟,终于到了公寓楼下。
林墨付了钱,下了车。晚舟跟在他身后。
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,外地牌照,车窗贴了深色的膜。SUV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就是那个医生。银框眼镜,深灰色夹克,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掉,像是在等人等了很久。
他看到林墨和晚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灭了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,低沉,平缓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?”林墨问。
“你的样本上有你的住址。”医生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这个问题很无聊”的微表情,“你的血样管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有你挂号时的家庭住址。医院的信息系统虽然安全,但对我来说不够安全。”
林墨把晚舟挡在身后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医生看了看林墨身后的晚舟,目光在她的口罩和帽子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他不是一个会被“神秘”吸引的人,他只看他想看的东西。
“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医生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吃饭。你,我。就在附近找个地方。不影响你下午的安排。”医生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名片是白色的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。名字是“顾衍”。没有头衔,没有单位,没有地址。
林墨没有接名片。
“我不跟你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顾衍说,“因为如果你不跟我吃饭,我会把样本的事告诉你的妻子。告诉她你的血液样本被用来做什么实验。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做成什么——但我可以编。我可以编得很真,真到她会信。”
“她不会信。”
“她会信。”顾衍看了一眼晚舟,“因为她爱你。爱让人容易信。”
晚舟从林墨身后走出来,摘下口罩,露出整张脸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吃哪家?”她问。
顾衍看着她,目光比之前多停留了两秒——不是因为她漂亮,而是因为他在评估“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站出来替她丈夫说话”。
“你不需要去。”顾衍说,“我请他,不是你。”
“他去,我就去。”晚舟说,“你不让我去,他也不去。”
顾衍看了看林墨,又看了看晚舟。他把名片收回口袋,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停车票,看了看上面的时间,又放回去。
“附近有一家湘菜馆,走路五分钟。”顾衍说,“我请你们。就吃一顿饭,聊聊天。不做任何交易,不抽血,不剪指甲,不拔头发。”
他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,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一下,锁上了。
林墨和晚舟站在原地。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肩并肩,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。
“去吗?”晚舟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去,他还会来。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。可能会换一种方式——不那么礼貌的方式。”
林墨知道她是对的。顾衍不是在请求,他是在通知。你可以拒绝一顿饭,但你拒绝不了一个在你楼下等了你不知道多久的人。
“走。”林墨说。
他们跟在顾衍身后,走了大约五分钟,到了一家湘菜馆。店面不大,门口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,写着“招牌剁椒鱼头,限时特价”。饭点还没到,店里只有两桌客人,都在埋头吃饭,谁也不看谁。
顾衍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,坐了下来。林墨和晚舟坐在他对面。服务员走过来,把菜单放在桌上。顾衍没有看菜单,直接说:“剁椒鱼头,小炒黄牛肉,酸豆角炒肉末,一个清炒时蔬,三碗米饭。”
服务员走了。
三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深棕色的木桌。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,灯光反射在上面,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。
“你上次说,你的右手已经不会再发光了。”顾衍说,“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放在桌面上。这是一个邀请——让林墨也伸出右手,放在他手上。
林墨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只是确认。”顾衍说,“不抽血,不剪指甲,不拔头发。刚才说过。”
林墨慢慢地伸出右手,放在顾衍的掌心上。
顾衍的手指很凉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他用拇指按了按林墨的掌心,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脉搏上。他的手指在林墨的掌心里停留了大约十秒,然后他松开了。
“温度正常。脉搏正常。掌纹……”他低下头,凑近看了看,“掌纹比正常人密一些,但这是天生的还是神笔改造的残余,需要进一步检测才能知道。”
“你说过不检测。”
“我说的是不抽血、不剪指甲、不拔头发。‘看’不算检测。”
晚舟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林墨的另一只手。
顾衍靠回椅背,摘下了眼镜,用夹克的下摆擦了擦镜片。没有眼镜的时候,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一些,眼袋也更明显。他看起来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普通男人,而不是一个会出现在别人楼下的、让人感到不安的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