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因为怜惜而流下的眼泪。
只是沈玄泪湿的双眼中,好似覆盖着更深的情绪。
莫离有些读不懂。
与她身上直接明了的伤处相比,他身上缠着纱布的地方要杂的多,手臂,肩膀,腹部……
好似灾难来临之时,他像一张大网将她包裹,为她挡去了洪水中所有的伤害。
察觉到莫离醒了,沈玄飞快擦掉眼泪,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:“感觉如何?还疼得厉害吗?”
“尚可。”疼痛难忍,莫离却未显露分毫,“你呢?身上的伤如何了?”
沈玄:“我没事。”
下一秒,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:“没事个屁!告诉你不要下地,要静养!”
与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反差极大的是,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莫离一见便觉他就是老妇人口中的张大夫。
果不其然,沈玄几分心虚地起身,道:“张大夫,我就过来看一眼。”
张大夫:“我说了她没事!再心疼媳妇儿也得把自己身子养好才行吧?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还怎么生娃娃?!当心人家不要你!”
张大夫这一通骂听得莫离一愣一愣的,她匪夷所思地看向沈玄,沈玄尴尬一笑,拉着张大夫就走:“我这就回去躺着。”
过了片刻,张大夫许是安顿好了沈玄,又返回来关照莫离的状况。
莫离向他询问了自己和沈玄的伤势,得知自己要下地走动起码得躺一个月,沈玄的状况倒是好些,再静养几天就能下地了。
想到一个月都要被困在床上不能走动,莫离顿感心塞。
况且从老妇人和张大夫口中得知,此处位置偏僻,能通向外面的唯一一条路又被洪水冲断了。
她不知何时才能与肖若等人取得联系,也不知她们是否安好。
许是看出了莫离的郁闷和焦虑,几天后,张大夫来例行诊治时,推来了一辆木轮椅。
“出去晒晒太阳吧。”
他与老妇人把莫离扶到轮椅上,然后推着她出了门。
许久没呼吸到外面的清新空气,莫离不禁伸长了脖子深呼吸了好几次。
她看到此处被山环抱,四处皆是青山,而放眼望去,那山又不光是山,上面还有许多人造的痕迹。
“那是什么?”莫离不禁发问。
张大夫说道:“那是人们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“以前住的地方?人们现在住哪儿?”莫离环顾四周,只看见零星几个有人住的人家。
张大夫叹了口气:“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?”莫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,“都搬走了?”
四下寂静没有人声,老妇人用她苍老的声线道: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莫离一下子皱起了眉头。
老妇人:“这里跟曦国挨得近,只要一打仗,首先就要从这里征兵,有几年曦国人也打到了这里来。虽说这里最后又被黎国给收回去了,但是死的人已经死了,被征走的也几乎没有回来的。战争不断,就算有小孩,等大一些也就会被征走,慢慢的,人们死的死,走的走,老的老,到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人了。”
莫离看着这空旷的院落,她知道老妇人的丈夫儿子全死在了战场上,儿媳病逝,家中只剩她一人,本以为这是她的命运太过坎坷,却不想,此等悲惨之事在这里却不是个例。
张大夫:“我们自打出生就在这里,这里有我们一生的记忆,可是,我们这几个人眼看着也就要死了。这村子也要死了。”
风呼啸着穿过青山,山间泛起林涛,那些破败的房屋被岁月荒芜,死寂地嵌立山间,像一座座被人遗忘的坟墓。
这里如此安静,可莫离却仿佛在风声中听到了经年以前回荡在大山之间的哭喊。
是战争。
是战争让一个原本人丁兴旺、幸福安逸的村子走向了死亡,而这样的悲痛在曦、黎两国经年的对抗与战争中一直频繁上演。
现在是两国休战的第五年,可眼看着战争的硝烟又将再一次燃起。
莫离过去曾觉得,要打便打,她从小习武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在战场上抛头颅、洒热血。
可现在面对着这空荡的大山,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战争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,没有人能够为此负责。
作为上位者,他们轻飘飘的一个命令,便能为无数士兵和家庭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。
或许……
或许她应该接受和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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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莫离正等着老妇人来送药,忽闻外面有交谈声响起。
这几日,住在村里的老人听说老妇人家来了两个年轻人,都会过来瞧一瞧,顺便送点补品。
虽然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,他们能给的补品无非是些鸡蛋和蔬菜,但礼轻情意重,莫离能从他们遍布皱纹的脸上看到真切的关心。
莫离正猜这次来的又是谁,却突然听到了沈玄的声音,紧接着,他就和老妇人张大夫一起出现在了门口,怀里还抱着一床被褥。
莫离不禁蹙眉,正奇怪这是什么情况,便见张大夫对沈玄道:“来了这也要给我安心静养,不能做的事情别做,你不养伤别人还要养伤。”
沈玄点头哈腰:“知道知道,多谢张大夫。”
张大夫又对着莫离道:“姑娘,好好将养着,别跟他胡来啊。”
莫离大概也听懂了他的意思,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妇人送张大夫出院子,屋子里一下子就剩下他们两个人,莫离看着沈玄,表情不善。
“你跟他们胡说八道什么了?”
沈玄尴尬一笑:“他们当时问我跟你什么关系,我总不能说是通缉犯和雇主,于是便说是夫妻。”
莫离:“你明明可以说是姐弟,兄妹。”
沈玄诚恳道:“可咱们俩长得也不像啊。”
莫离:“……那你来这干什么?还真把自己当相公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