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双腿无法站立,只能靠手撑地爬行,用身体拉着身后的沈玄一起前行。
地上满是污泥和石子,暴雨冲刷后的土地分外湿滑,莫离的手指深深掐进了土地,很快变得血肉模糊。
双腿的疼痛愈来愈尖锐,双臂酸痛不堪,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压得莫离的眼皮越来越重。
活着的感觉开始等同于痛苦,前途一如天色晦暗不明。
淋漓的大雨好像不断砸在身上的劝告,劝她赶紧放弃,永眠于这不见边际的黑夜,那样便不必再累,也不必再痛了。
可是,放弃是最容易的事情。
因为容易,所以使人轻易滑入深渊,失去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生命难得,幸福难得,正因难得所以值得。
她莫离的人生不会折戟于一时的软弱,痛苦不能叫她屈服,苦难不能叫她却步,绝望无法困住她,困难不能阻挡她!
她要不断地向前,向前!
黑沉沉的天色里,莫离裹着满身的雨水与疲累,咬牙用手走过了一座山坡。
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放弃的念头,也无数次地选择了继续前行。
一双手已经疼到麻木了,前方也不知是否真的有人家,可她就是近乎偏执地认为,自己一定能带着沈玄活下去。
像是满心的执念得到了回响,终于,前方黑暗的苍穹下,出现了一抹烛火的暖光。
那点光看起来遥不可及,朦朦胧胧,摇摇晃晃,但它就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
“咳!咳!”
身后传来咳嗽的声音,莫离急忙转身,看到沈玄咳出了一些深色的血。
——毒药排出了。
沈玄慢慢醒转,睁眼看见大雨淋漓,洪水的声音已在远处,身侧人粗喘着低头看过来,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动人,补足了此夜缺失的星辰。
“郑小姐……”沈玄看着莫离,努力撑着虚乏的身体坐了起来。
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块木板上,木板连着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她腰上。
他回头望向来时的路,看见一条遥远的轨迹,她就是这样拖着他,走过了这漫长的路途。
她坐在地上,衣裙早已被污泥覆满,一双手深深陷在泥里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双臂不住颤抖着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却就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,她身上爆发出那样一种强悍的生命之美,让沈玄不由怔住了。
少顷,沈玄见她努力抬起一只胳膊,给他指向远处的灯火。
“去那里,别停下。”
说完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她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……
恍惚间,莫离觉得有人在为自己清理身体,包扎伤口。
她想要道谢,可身体实在精疲力竭,难以醒来。
她感觉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像母亲那般温暖,轻柔地摸着她的头。
那人说:“苦命的孩子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于是她便放弃了挣扎的念头,安心进入了梦乡。
醒来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。
只觉雨好像停了,阳光久违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身体里久浸的寒意。
疼痛也随之复苏。
莫离困乏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旧但干净的木床上。
她的双手和双腿缠满了纱布,身体好像干涸的河床,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场大雨流走了。
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,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“有人吗?”
“醒了?”
这次的呼喊很快就有了回应。
莫离听那声音,直觉那就是半梦半醒中叫自己好好睡觉的人。
果不其然,在那老妇人从门口出现时,莫离看到了她手上积年的旧茧。
和莫离想象中一样,那是个苍老慈祥的老妇人。
她像是经历了很多沧桑,却也吞下了所有困苦,将身历的沧桑化作内心的天地,坚强地活到了现在。
“是您救了我?”莫离看着老妇人走到自己身边。
老妇人点点头,笑着跟她道:“你们两个可真不容易啊。”
莫离环顾周围,没见到沈玄的身影,不禁问道:“他在哪儿?”
老妇人:“他在张大夫家呢。”
莫离:“他如何?”
老妇人:“他的伤倒还好,不过就是听张大夫说,他中过毒,虽然毒已解,但身体亏空虚乏,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莫离了然地点了点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腿,问道:“那我的手和腿,还能恢复吗?”
闻言,老妇人垂下眼睛,脸上露出了一种怜惜的神情:“实在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的,你的腿骨折了,手也伤得很重,张大夫说,你这伤要好起来,可真要好长时间。”
“能保住就是好的。”莫离松了口气,一抬眸却看见老妇人的眼眶红了。
莫离一下子愣住了,一时间,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这时外面传来滋滋的响声,老妇人擦了擦眼角,轻轻拍了拍莫离,道:“锅里还熬着汤,我先出去看看,姑娘你好好歇着。”
莫离注视着老妇人的身影远去,心中酸酸涨涨的有些不可名状。
她们素不相识,甚至连彼此姓名都不知晓,可世上真有如此良善的陌生人,仅是看着她身上的伤口,就感同身受地流下了眼泪。
等待的间隙,莫离再次进入了梦乡。
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,莫离感觉身体从内到外都暖起来了,连疼痛都被安抚了。
半梦半醒中,她感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缠满纱布的手。
那动作极为轻柔,好像生怕把自己弄疼了,可那感觉又不像刚刚的老妇人。
莫离沉沉地呼吸着,想要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是谁,眼皮却沉重地睁不开。
直到一抹凉意在手腕炸开,莫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手腕上。
她强忍着困意睁开眼,便看到沈玄坐在自己身边。
他眉目低垂,晶莹的泪水在脸颊滑落。
他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