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几天的绿皮火车硬座,沈清昼终于回到了小县城。
小县城的老巷子里,她敲开了一扇旧木门。
“谁啊?”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,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门后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浑浊的眼睛盯了她半晌,忽然颤巍巍伸出手:“清昼,是你啊……”
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她蹲下身,任那枯瘦的手掌摩挲自己的脸颊。
老人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,“瘦了……黑成这样,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?”
沈清昼任由老人拉着,没反驳。老人摸到她左腿的疤,手一颤:“这腿……咋弄的?”
“送外卖摔的。”沈清昼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,“没事,早好了。”
老人没再追问,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沈清昼僵了一下,到底没躲开。
“我给您带了钱。”沈清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不多。”
老人没接,推着她的手往回塞:“你自个儿留着,外头开销大。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昼直接把信封塞进老人枕头底下,“我在外头够用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,到底没再推:“……下回别买这些了,你人回来就好。”
沈清昼应了一声,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的老槐树,“树长高了。”
她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点怀念:“你爸当年种下的,说等你长大了乘凉……”话顿住,悄悄看了眼沈清昼的脸色。
沈清昼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绷紧,过了会才开口:“嗯,他老说话不算话。”
老人没接话,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沈清昼没躲开,半晌才闷声开口:“我饿了,奶奶。”
“等着,奶奶给你下碗面去。”老人转身往厨房走,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沈清昼在老旧的沙发边坐下,指尖蹭过扶手上的灰。
厨房里传来磕蛋的声音,老人扬声道:“柜子里还有你爱吃的山楂糕,自己拿。”
她拉开柜子翻了翻,山楂糕的包装纸都泛黄了,“都快过期了还留着。”
“过期了又吃不死人。”老人从厨房探出头瞪她一眼,“你几年不回来一趟,我留着咋了?”
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,“……还是那么难吃。”
“那你还吃!”老人从厨房探出头,看她吃得认真,忍不住笑了。
嚼完最后一口,她把棍子往垃圾桶一扔,“习惯了。”
老人端着热腾腾的鸡蛋面出来,放到她面前:“那就常回来,让我惯惯你。”
沈清昼低头挑起面条,热气扑了满脸。老人在旁边坐下,安静看着她吃。
“奶奶,头发白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忽然冒出一句。
老人抬手摸了摸发顶,笑了一声:“人老了都这样,你几年回来一趟,可不就白了。”
老人摆摆手,语气轻了些:“不提那个……你在外头,有人照应没?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碗沿绕了一圈,“有个人……算是吧。”
老人眼睛一亮,“什么人?多大了?做啥的?”
沈清昼垂眼看着碗里的鸡蛋,“二十几,大学生。”顿了顿,“挺傻一姑娘。”
老人笑了,“傻好啊,傻的不坑人。”
沈清昼低头扒了口面,没接话,嘴角却松了些。
老人瞅了她一眼,“啥时候领回来给我看看?”
“再说吧。”沈清昼把碗推向老人,“您也吃,我吃不完。”
老人接过碗掰了半块馒头进去,“在外头别太逞强。”
沈清昼没接话,低头把馒头泡进汤里,半晌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低头扒面,奶奶在旁边织毛衣,屋里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老人忽然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她身上比了比,“袖子短了,下回再给你加长点。”
沈清昼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毛衣,“您眼神不好就别织了,外头买的一件穿好几年。”
老人白她一眼,“买的有我织的暖和?”继续低头绕毛线。
沈清昼没吭声,手却攥紧了袖口。
“我住几天。”她低头扒面,声音闷闷的。
老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“住多久?”她抬眼看向奶奶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,“……还没想好。”
老人没再多问,只是把毛线往她怀里一塞:“那就住到想好为止。”
沈清昼低头绕着毛线,手指有些生疏,过了会才闷声开口:“……那我帮您绕。”
老人笑了,把线团塞她手里:“你手劲儿大,别扯断了就行。”
沈清昼低头绕着毛线,动作很轻,指节却微微泛白。
指尖慢慢绕着,屋里安静得只剩钟摆声。
老人织了几针,忽然开口:“你爸妈……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得心疼。”
沈清昼绕毛线的手停了,半晌才开口:“……那他们活该心疼。”声音闷闷的,没抬头。
老人没接话,只是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……是,他们活该。”
她没躲,只是把毛线攥紧了些,过了会才低声开口:“……我困了,奶奶。”
老人收起毛线站起身,“被子晒过了,里头屋,去睡吧。”
沈清昼站起身,脚步顿了顿:“奶奶……晚安。”
老人挥挥手,“睡吧,灯给你留着。”
沈清昼推开里屋的门,躺下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点潮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她闭上眼,攥紧了被角。
外屋的电视声被调得很低,奶奶压着嗓子骂了句广告,迷迷糊糊间她好像闻到了小时候喝的感冒冲剂的味道。
沈清昼很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,迷迷糊糊间,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隔天清晨,她被粥香唤醒,睁眼时阳光已经爬上了被褥。
她撑起身,听到外屋传来奶奶擀面条的声音。
奶奶的声音从外屋传来:“醒了?锅里有粥,腌了点黄瓜。”
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,头发乱糟糟的,奶奶回头瞅了她一眼,“洗脸水在盆里,别用凉水。”
沈清昼应了一声,舀了热水兑进脸盆,低头搓了把脸。
奶奶端着面条出来,瞥了她一眼,“头发都打结了也不梳梳。”
她随手抓了抓头发,“又不是去选美。”
奶奶放下筷子,从兜里掏出把木梳往她手里一塞,“选美也得先把人样儿整出来。”
她接过梳子坐到门槛上,三两下把打结的地方粗暴扯开,“行了。”
奶奶瞅着她那暴力梳头法,直摇头,“真粗鲁……吃面去,别凉了。”
沈清昼把梳子往口袋一揣,走到桌边端起碗呼噜噜吃起来。
奶奶坐到她对面,开始织袖子:“今天想出去转转不?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。”
沈清昼吃面的动作顿了顿,半晌才闷声开口:“……去看看。”
奶奶盯了她半晌,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奶奶到底没问,只是把织好的袖子往她肩上一搭,“去吧,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沈清昼披上袖子推开门,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点土腥味。她顿了顿脚步,顺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前走。
老槐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,枝桠向四周撑开,像把巨大的伞。她走到树下,指尖蹭过皲裂的树皮。
她蹲下身,拨开杂草去找那个刻在树根上的小乌龟。
指尖摸到一道浅浅的凹痕,龟壳的形状还在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丑死了……”她低声嘟囔,指尖却沿着那道凹痕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靠着树干坐下,闭上眼,风吹过时树叶沙沙响。
风把远处的鸟鸣送过来,她攥着袖口,忽然有点想不起上次这样坐着是什么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