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兄好雅兴,”他瞥了眼三清殿前熙攘的香客,“风雪天邀我来看这红尘百态?”
“玄都观的唐柏,算得上是长安冬日一绝。”李俶拂去石凳上的积雪,“倓儿久在苦寒边塞,想必更懂得草木是如何熬过严冬的。”
话音未落,殿角方向忽然爆发一阵骚乱。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小乞丐撞翻了摆放经卷的紫檀案几,满地的《度人经》书页四处飞舞。道士怒声叱骂追赶间,无人留意到那小乞丐蜷缩着身子,紧紧护住胸口。
“寒风刺骨,”李倓忽然按住胸口,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,“请容臣弟进殿暂避。”
“倒是我思虑不周了,”李俶关切道,“止期,去车里把……”他眼神微动,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,“还是为兄亲自去取吧,省得他一时寻不到,反倒让你久候受寒。”说罢便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车驾走去。
李倓身形一闪,没入大殿,略作打扮的池清川迅速贴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清殿东首,从门口数第三个蒲团下面,新塞进去东西了。”李倓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正殿。
跪坐在蒲团上的杨慎矜,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,宽大的袖袍底下,似乎有一角油纸正悄然隐现。
上朝时
巍峨的九重宫门次第洞开,文武百官踏着玉阶上的残雪,鱼贯而入。
“臣——有本死劾!”杨慎矜伏跪在地,声音嘶哑,呵出的气息在冰冷的大殿里凝成白霜,“户部度支郎中卢谳,私刻转运使官印!折色充边之策已成吞噬国帑的血池!”他高举着罪证,“十万贯银钱,买的是三百条枉死冤魂的性命!今冬汴渠冰层之下,皆是累累白骨啊陛下!更有私印铁证为凭——”他展开那份素纸,真假官印的拓样森然并立,“诸位请看!这假印上的犀角纹路,斜刺之处足有三寸偏差!敢问王尚书,您腰间那方时刻不离、镌刻着‘清正廉明’的私印,此刻何在?!”
御座之上,李隆基的暴怒如同雷霆炸响,他猛地掀翻了手边的翡翠暖炉!烧得通红的银炭如星火暴雨般四散飞溅,近前的王鉷躲闪不及——
“滋啦——!”刺耳的灼烧声中,火星正泼在他紫袍华贵的前襟,底下的中衣在破洞里瑟瑟颤抖,狼狈不堪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清平盛世的户部!”天子怒极反笑,冕旒上的玉珠发出清脆撞击声响。
“构陷!这是构陷!”王鉷惊惶失措地膝行爬出班列,声音尖利地辩解着,同时手下意识地慌乱捂向自己腰间那条象征身份的蹀躞金带——
镶金嵌玉的带扣上空空荡荡!只剩下丝绦断裂处参差不齐的毛刺支棱着,那光滑平整的切口,分明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瞬间削断的痕迹!
“昨夜……昨夜分明还佩在身上……”王鉷面如死灰,指尖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。
“陛下!”大理寺卿疾步出列,声音洪亮,“臣奉旨协查,已于卢谳京郊外宅院中,掘出私刻的犀角官印三方!”漆盘高举呈上,盘中最大的一方印底,那斜刺三寸的犀角纹路在殿内烛火映照下,寒光凛冽,触目惊心!
“陛下!”几乎同时,京兆尹也猝然出列,“漕帮重要线人‘泥鳅张’昨夜暴毙于汴渠冰口,尸身怀中藏有半册名录,血迹冰封其上,账目明细直指户部!”另一只漆盘呈上,那被血冰牢牢粘连的名册页面上,王鉷私印的独特纹样,赫然在目,刺得人眼睛生疼!
殿外,风雪更加猛烈地扑打着朱红的宫门。一道狭窄的晨光,透过门隙斜斜切入丹墀,将李俶垂眸静立的身影拉得极长,如同一条无形的冰冷铁链,悄然绞紧了瘫软在地、面无人色的卢谳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