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垂下的冰棱如同悬剑,兽炭盆里暗红的炭火幽幽燃烧。李俶的指尖轻轻抚过《汴渠沉船公验文书》末页,墨迹似乎也凝结了霜寒。
“殿下,”苏止期呵着白气,将一册厚重的档册轻轻放在案头,“江淮盐税折色充边三年的旧账,都在这儿了。”
少年的目光扫过册页间刺目的猩红批注,那原本标注的“市价三千文”被朱砂狠狠划去,旁边强行注上的“折万钱充边”几个字,像冻疮般突兀地绽裂在纸面上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只低声吐出一句:“真是……明目张胆。”
“蛀虫啃噬栋梁,向来偏爱阴暗角落。”李俶并未抬眼,话锋一转,“玄都观那株唐柏,今年冬天可曾挂上雾凇?”
“前日路过,见枝头已覆满银甲似的冰晶。”
“去建宁王府传个话,明日玄都观,邀倓儿共赏古柏。”
“是。”苏止期应下,心中却不由思忖,玄都观,那正是御史中丞杨慎矜日日为母亲点燃长明灯的地方……
“岁寒已深,”李俶推开窗,北风裹着枯叶像鞭子般抽打着窗棂,“朽木枯枝,最是经不起积雪重压。”
少年垂首告退,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案角。镇纸下压着几卷未曾装订的素白纸笺。一阵穿堂风过,纸页被吹起一角,露出真假官印的拓样,在炭火明灭不定的光影里,如同黑白双煞,森然对峙。
“盐税折色,以丝绸抵充边饷。江淮这三年的旧账,凡记录运输损耗超过五成的条目,逐条、逐字地给我核!”
老吏花白的须发微微颤抖:“殿下,王尚书的人死死盯着丙字库房,稍有动静……”
“何必非去库房。”李俶打断他,推过一枚青铜鱼符,符身上的螭纹缺了一爪,“拿着它,去太府寺调阅存档的原始市券,丝绸当时的真实市价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又取出一卷簿册展开:“这是兵部最新的驿报,漕运实际损耗不过两成。那多报出来的损耗之数……”李俶指尖重重按在核销文书上那方鲜红的“洛仓转运使印”上,声音陡然转冷,"这印,从哪儿来的?"
霉味混杂着陈年墨香在室内弥漫。老吏枯瘦的手急切地翻动着库档,汗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,浸湿了“九月十七”的字样。忽然,他手中的笔尖猛地顿住,“洛仓转运使印”赫然钤盖在一份申报五成损耗的核销文书上,印泥的颜色鲜艳得如同刚剖出的心肝!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猛力揭开库档,同一页上,洛仓当日的发运记录,钤盖的分明是江淮转运副使印!
“私刻官印……!”老吏倒抽一口冷气。油灯昏黄的光将那份伪造文书的巨大阴影投射在墙壁上,十万贯的贪墨窟窿如同一条盘柱巨蟒,吐出的毒信,正死死咬住“卢谳”的署名!
当夜,漕渠
“主上有令:把风声放给四海帮,就说王鉷要灭‘泥鳅张’的口,永绝后患。”
芦苇丛深处,黑影颔首后抛去名簿:“名单已处理干净,只留了三条无关紧要的鱼饵。”
五更梆子敲响时,巡值的漕工在结满厚冰的渠口发现了“泥鳅张”肿胀的尸体。半册名簿从他身下冰面的裂缝中支棱出来,恰好露出了记载着王鉷心腹与漕帮秘密往来账目的那几页。
次日,玄都观
虬曲的唐柏枝桠覆满银霜,李倓裹着玄色大氅立在古柏之下,脚下枯叶与碎雪踩踏间咯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