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A市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。
白歌每天放学路过白舞树的时候,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树干上的刻字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,又模糊了一些,但那两个字母——B和W——还是能认出来。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,系在白歌换上去的那条新绳上,旁边还有李轻舞系的那一条,两条绳子并排挂着,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发丝。
白歌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指腹。他想,这棵树比他们长得快。一年级的时候它才和他一样高,现在他已经要仰头才能看到树顶了。
“白歌,你在这里啊。”
李轻舞从操场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,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。
“传达室有你的信。北京来的。”
白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接过信封,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着“中央音乐学院附属中等音乐学校”。信封不厚,捏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张纸。李轻舞站在他旁边,喘着气,眼睛盯着那个信封,比白歌还紧张。
“你拆啊。”她说。
白歌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纸。是一张录取通知书。抬头写着他的名字,正文是标准格式——“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,你已被作曲专业录取,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。”
白歌看了两遍。
“怎么样?”李轻舞凑过来,但看不清楚,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白歌把通知书递给她。
李轻舞接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“录取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白歌,眼眶红了,但嘴角弯着。
“你考上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全国只招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
李轻舞把通知书还给他,然后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响。
“你这个人,怎么一点都不激动?”
白歌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“激动。”
“你哪里激动了?你脸上什么都没写。”
“写在心里。”
李轻舞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笑了。
“白歌,你真的好厉害。”
白歌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骄傲,不是高兴,而是一种——被人真心实意地替自己高兴的感觉。那种感觉比拿到录取通知书还好。
“走吧。”白歌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告诉我爸妈。”
白毅知道消息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煮面条。他听到白歌说“考上了”,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然后拍了拍白歌的肩膀。
“好。好。”他说了两个“好”字,然后转过身,继续煮面条。
但白歌看到父亲的手在抖。
田蕊从房间里出来,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。她听到消息,没有说什么,只是走到白歌面前,抱了抱他。她的怀抱很暖,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“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她说。
白歌点了点头。
晚上,白歌坐在琴房里,把《等风来》又弹了一遍。弹完之后,他拿起手机,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谢谢你。”
李轻舞很快回复:“谢什么?”
白歌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谢谢你让我等到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,觉得有点肉麻,但不想撤回了。
过了几秒钟,手机震动了。
“不客气。以后接着等。”
白歌看着“以后接着等”四个字,笑了。
四月份,初三下学期的节奏越来越紧。
中考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,每天都有值日生翻一页。白歌看着那个数字从60变成50,从50变成40,从40变成30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。
李轻舞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二名了。她的数学从及格线爬到了95分左右,化学也学得不错,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。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上说:“李轻舞同学是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。”
李轻舞听到表扬的时候,没有笑。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
白歌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她真的变了。以前的她,被老师表扬了会转过身来冲他眨眼睛,意思是“你看到了吗?我厉害吧?”现在的她,只是安静地坐着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好像那些表扬和她无关。
她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可了。她在为自己学。
有一天放学后,白歌收拾好书包,李轻舞转过身来。
“白歌,你九月就去北京了,中考还考吗?”
“考。”
“为什么?你已经有学校上了。”
“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考。”
李轻舞愣了一下。
“中考那天,我想跟你一起走进考场。”白歌说,“然后一起走出来。”
李轻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五月份,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。
白歌考了年级第二,李轻舞考了年级第九。
“第九名。”李轻舞看着成绩单,嘴角弯了一下,“可以考师大附中了。”
“一直都可以。”白歌说。
“以前不行。以前是边缘,现在稳了。”
白歌看着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她桌上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
李轻舞拿起糖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
“甜吗?”白歌问。
“甜。”
“比以前的甜?”
李轻舞想了想:“一样甜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吃?”
“因为习惯了。从一年级开始,你就给我吃糖。吃了八年了。”
白歌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八年。
从七岁到十五岁,八年的时光,都藏在这些大白兔奶糖里。
六月份,中考前一周。
学校停课了,让学生自己复习。白歌和李轻舞约好一起去图书馆看书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白歌做数学卷子,李轻舞背英语作文范文。两个人坐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。
李轻舞背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白歌。
“白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去北京了,谁给我讲数学题?”
白歌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可以打电话问我。”
“电话里讲不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