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寻春端了茶进来,听见大爷语气不悦,更加小心谨慎,将茶盏奉在桌上,然后悄没声地退下了。林庭树端起茶一闻,而后喝也不喝,放在了一旁。
他惯喝岩茶,罘网院里自然没有,这不过是寻常的茶叶,连新茶都不是。他微皱眉,心想罘网院的吃穿用度到底还是差了些,但府中中馈是母亲主持,倒也犯不着为此专门去说母亲的不是。
思绪很快转过来,却见洛青桃垂眼站在那里,面无波澜像个木偶,好像刚才那微翘唇角的灵动模样是他的错觉。
顿了顿,他也觉自己方才凶煞了些,实在是一想到她在下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竟是两幅面孔,就心气不畅起来。难道他就委屈她了?
顿了顿,他似不经意地再开了口,“行医诊脉,劳累又辛苦,从前你一个孤女,生计所迫,为人行医诊脉那是没法子。如今有我庇护,不必如此辛苦了。”
他生性冷沉凝肃,说一不二,只有下命令的时候,几时为自己说的话解释过,如今这会儿怕她误会,竟难得开了口解释,实在是头一遭。
却见洛青桃还是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,“是,大人。”还是那副温顺而木然的样子,竟是丁点没领会他的意思。
林庭树不由得胸中又是一滞,真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。
想起她方才说的话,林庭树微顿了顿,而后坐在了窗边罗汉榻上,向后斜斜一靠,斜睨着看过来,“方才你说自己比个丫头还不如,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……”
他似笑非笑,“本看你最近乖巧,想准了你出府一天的。可若如此,方才岂不是白受了你背后编排?”
洛青桃猛地抬头,那双眼睛一下子又溢满了惊喜,水波潋滟泛起,直视而来。
林庭树心底轻笑,嘴上却只道,“既如此,那还是罢了吧。”
洛青桃脸上惊喜凝住,潋滟的双眸微微睁圆了,显出十足的错愕,“……我……”
这夜林庭树头一回宿在罘网院,若换了平常,洛青桃并不想让他踏足自己的地界,她宁愿自己去重山院。
但因下午时林庭树说的那番话,洛青桃心里已是纠结极了,自入林府一个多月,她却有度日如年的感觉。虽然她就算能出府,也不过自由片刻,可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。她真想出府去。
于是夜已深了,她还没睡着。
洛青桃素重养生,平时早睡早起,作息很是规律,极少有失眠的情况,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能安然入睡。
这回心里存着出府的心思,如何能睡得着,竟是闭着眼半天都毫无睡意。她还在心里纠结,要不要干脆低头求一求他,她实在想出府。
但侧头一看,却见身旁林庭树阖目平躺,呼吸平稳,似是已熟睡了。
早知道方才趁方才他欺身过来、床帐内缱绻时顺势求一求算了,下回再让他松口允自己出府,不知又是什么时候。可方才让她怎么开得了口。洛青桃心下一阵懊恼,又开始翻来覆去。
却听身旁传来沉沉一声,“再翻身?”
林庭树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眈眈地看过来。
像是被她吵醒,因此面色带着几分沉。
为出府一事,洛青桃不想再得罪他,忙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林庭树,“……不翻了。”
她闭眼想尽快入睡,却觉身后有了动作,一道影子拢在她身上,她睁眼看,见林庭树没有再睡下,支起身子侧过来,闲闲地打量着她。
黑缎子一样的乌发蜿蜒铺在身后,衬出侧脸愈发素净,明澈的一双眼睛睁着,眉尖微蹙,显然她心中挂着事情。
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一张脸。
林庭树沉声轻笑,“行了,明个儿允你出府一天。”
下午时那话本就存了几分逗她的心思,看她为此苦恼蹙眉,比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看多了。
见她眼一下亮了起来,竟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的艳,林庭树愈发缓了声色,难得愿意多说几句,只还带着警告之意,“带好幕篱,不准露脸。”
难得林庭树松口,洛青桃自然不会在这时忤逆他,连连点头。忽然想到许久不见王伯母,明日难得出府,若是回医馆去看望王伯母就好了。
可话到嘴边却还是被她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