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疏星背课文不大用功,不敢到讲究严谨的爸妈那儿去背,还好江序练了连笔字,总在他各种软磨硬泡下帮他在课文下签字,好应付第二天老师检查。
“唔好了好了,是你。”
江疏星这时突然想到什么,“你当时是小学就练会连笔字了吗?”
“是。”
剩下的不用问也知道,他是为了自己给自己签字。
“那你为什么对那些课文那么熟?”
“我厉害呗。”
过了一会儿,江序在他的眼神中败下阵来,无奈地开口重新回答。答案其实很简单,他找不到可以给他纠错的人,自己一段一段,整篇整篇,看了背背了看反反复复,记很多遍,就为了第二天不再老师点名抽背的时候出错。
他对自己要求高是一回事,而自尊心强,不能在那些“同学”面前出一点儿丑,不能被揪住一个字被他们模仿着嘲笑一整天,是
主要的原因。
江序盯着江疏星的眼睛,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。
天冷,眼泪从眼眶里一出来就要在脸上结霜。
江序叹了口气,“我可以举起你的手说再也不掉眼泪吗?”
“不行,”江疏星吸了下鼻子,坚决地说,“掉眼泪是一种力量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江序第一次听说。
流泪不代表软弱,可以代表着善良、有共情力、心思细腻,是正常的情绪外化,但也没人说它是一种力量。
江疏星说:“老妈说的,我很小的时候她告诉我的。”
“流泪说明有情感的联结,这种联结是一种有力量的爱,可以支撑自己的心……”江疏星似乎回忆了一下,“和骨头,并且愈久弥坚,让自己能够一直向前走。”
江序默了默,说:“是支撑起……‘脊梁’吗?”
江疏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“我忘了,可能是骨头,可能是脊梁吧。”
他们对视,笑作一团。
已经走至葭江边,湖面结成一片,冰下纹理深浅交错,站上去望向脚底,像在看一幅冰蓝色的艺术画。天很暗,不过在对岸连绵的灯光下,模糊可见冰上沙黄的芦苇,它们冻在河道里,穗子仍随北风而动。
江疏星仍惦记着小时候的江序,想起他父亲的事,“叔叔最后去相亲了吗?”
“去了,爷爷奶奶提前约了人家,在人情礼仪上不去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他们这么固执?”
“他们觉得找不到另一个像我妈那样的了,你应该能明白,他们观念里的生了孩子还离婚什么的,”江序紧了紧江疏星的兜帽,
免得它被吹下去,“希望我爸找个人照顾他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接受吗?”江疏星看着他,鼻子红红的,“虽然我不喜欢他,但我觉得他也挺固执。”
“我不知道,”江序轻轻吐了口气,“也许会吧。”
芦苇在夜空下沙沙响着,鸟都飞走了。
他们掉头回家。
江序想到周明远多年前那句话,顺便说了出来,“一辈子这么长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呢。”
“你脑袋有问题。”
“叔叔阿姨很幸运。”
两个人聊得头不对尾,但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
江疏星觉得自己应该生江序的气。
“你先是不相信我的喜欢,现在又要质疑感情的长久程度,”雪地里走路没有平常那么容易,江疏星一脚比一脚踩得深,“你是
在用激将法激我用一辈子去证明我会一直只喜欢你一个人吗?”
江序楞了楞,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你当然可以是。”
江疏星几乎和他同时说,冻得通红的鼻尖隐在说话的雾气之间。
江序感觉到,他松开了自己的手。
然而下一刻,江疏星突然蹲下身,扯开他的鞋带拔腿就跑。
冰天雪地里,他隔着跑出的距离,回头看着他大笑。
江序也笑起来,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上。
他发觉,江疏星小时候上学路上想的没错,太阳的确追着他走。
他也没有理由不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