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相似打扮的人唱:“配鸳鸯,配鸳鸯,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——”
祝英台伴着吹拉弹唱走过一段路,又一指:“眼前还有一座庙,你我二人把香烧。月老庙前求一签,问你我终生配得好!”
“贤弟越说越可笑,两个男子怎拜堂?”
七奶奶说:“我没上过学,听不囫囵,光听个响儿。看你俩年轻时候长的都怪排场嘞。”
她一撇嘴又咕哝一句,“就是这人后来不是个好玩意儿。”
知音奶奶脸上是不过心的笑,后半段的戏她不大想看了,可是迟迟放不下手机,眼睛像是被粘在上面,眨眼也舍不得。
戏渐渐演到了楼台会这一幕,在许嫁他人的心上人面前,梁山伯的身形被悲戚压低,他在离开前痛心地唱:“想不到我特来叨扰酒一杯——!”
每一场梁祝都是一样的,每个梁山伯从师母那儿得知英台是女人时都喜不自胜,每个祝英台都没等到梁兄提亲就被父亲许给了马文才,每对梁祝都在悲剧结尾化蝶相随。
年轻时候人人都说她要强,连葭的人说张芝英练功从不偷懒,冷天热天对她来说一个样儿;棱北的人说张芝英一心扑到了戏上,水袖甩的一丝不差,花旦步青衣步都走的绝妙。
他们都说,芝英随便跟个阔佬就能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,没人料到后来她一辈子都没嫁人。
张芝英一路走来自认不羡慕旁人,她靠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好,绣花鞋里藏着比农夫还糙的脚板,后腰上练出的褶皱比年轮更深。
更重要的是,因为身边有人跟她一起。
只是后来有一次,听闻其他戏班里有一对夫妻——“台上梁祝,台下也梁祝”,身边的人玩笑地谈笑着,她嘴上说那挺好,心里却像剜下一块肉一样羡慕,镂骨铭心的恨让她几乎嫉妒得眼红。
那时张芝英也没想过,有一天她会在一个巴掌大的手机里看自己的戏。戏演到结尾,五尺戏台上,年轻的张芝英穿着纱衣,与身边的人蹁跹对舞,仿佛真的是一只自由的蝴蝶——
“彩虹万里百花开,花间蝴蝶成双对。千年万代不分开,梁山伯与祝英台。”
太多没料到的后来,或许早已被命运预定。
这录象上看不清你我当年的脸。
其实你好看多了,张芝英飞快地眨了下眼。
“唱嘞好听,就是我分不清你.....”
“知音奶奶怎么哭啦?”小毛毛仰头问。
江序抽了纸巾递给给知音奶奶。
她已是泪水涟涟。
七奶奶也楞住了,转头瞪小孙子,“玩你的,白吵吵。”
小毛毛小嘴一撇,又用裤子擦地去了。
江疏星把手轻轻搭在知音奶奶肩膀上。
小领子说,“奶奶是想到几十年前的事了吧。”
“是啊,几十......”知音奶奶的声音阻塞了,她用粗糙的手背抹眼睛,眼圈被擦得通红,“老了,都快要埋到地下去了。”
“瞎说八道。”七奶奶怪罪她。
往事像窗户上蒙蒙的水雾,张芝英每天都不敢抬手去擦,只能盯着发愣。
昨天接到老周从棱北打来的电话之后,她打开那只旧木匣,以前的头饰仍然在里面排的齐整。原来不管木匣面上积了多厚的灰,里头的味道都和梦中别无二致。
在梦里也没有旁人知道她生命中那场“梁祝”。
她突然想要多说些,嘴里吐出话来:“那个时候,戏迷还流行台后送礼,本来听戏的大多附庸风雅,送扇子、梅花,有别的意思的就送个手帕。后来有些阔佬攀比起来,直接送金戒指的也有。”
江疏星和七奶奶听到这一句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其实真的爱戏的没几个,都是些装腔作势的。后来有一回,一个阔佬学洋人样式的,让人送了一大束玫瑰花来。大伙都觉得新鲜,可我们不想要,那个阔佬的意思是让人给他当姨太太。”
知音奶奶抬起头,望了眼窗户,“当时我们说......等退休了,自己种。我早就知道……”
说到这,莫大的悲怆严实地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张芝英早知道,等不到退休了。
人太多了,那些人嘴里都说着一样的话。
女大当嫁。
电视不知怎么自己打开了,雪花屏嗡鸣一声后,画面恢复了正常。
当年电视台热热闹闹去拍的戏已经谢幕,电视上出来两个主持人,说起煽情的话——几十年前的人上演着一千六百年前的悲剧,生不同衾死同穴,多么隽永的爱情史诗......
“别难受了,是那货眼瞎。啥事儿都过去了,你这花种了我们陪你看。”七奶奶着急地劝,“我听你唱嘞这么好,上社区那广场露一手,保准儿底下人拍手叫好!”
知音奶奶吁出一口气。
“没事儿,确实过去了。”
“我明儿就给你报名去,你国庆就上去唱两嗓子!”
“你可别。”她牵了牵嘴角。
江疏星他们离开前,七奶奶撺掇着让知音奶奶唱几句。
知音奶奶清清嗓子,还真唱了两句。她太久不唱,唱腔有些颤抖,不似年轻时那般圆润清亮,沙哑的唱词里像含着一颗颗沙砾。
果然是老了,连手指也不再灵活。想要捻起一丝不差的兰花指,指骨间的摩擦都隐隐作痛。
可是唱词却还记得。果然,她就知道自己忘不透。
江疏星和江序沉默着出了门。
电梯里,江疏星低头悄悄看他哥的手。先前的疑惑他想出了答案,但更加不敢找江序确认,心里像装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,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到了江序家里,他问:“你今天没课吗?一直在家?”
“今天没有,明天有两节。”江序到阳台把伞撑开放地上,“最近接了两个活儿。”
“是之前游戏开发那样的吗?”江疏星把自己砸进沙发里,舒服地瘫着。
江序走过来,闲闲地倚在沙发边,视线似有似无地垂在他脸上,“不是,这次是一个小企业的wordpress定制,还有一个技术文档翻译。 ”
“听不懂思密达......我要写作业了!”江疏星懒洋洋的话说到一半就立刻坐起来,拽着书包跑书房去了。
站着就站着,站那么好看做什么。还有!看我的时候是在笑吧!为什么要笑啊……
江疏星怨愤地把卷子拍到书桌上。
光线太暗,卷子上一个字儿都看不清。江疏星又气冲冲地转身,把灯拍开。
平心静气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燥热才消下去,烦死人了。
过了一会儿,招人烦的人过来问他,“今天吃饺子行吗?叔叔阿姨说今天不回来吃饭。”
“好——”江疏星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,头也不回,“他们现在还是就周末回来吃。”
“行,我现在煮,一会儿来喊你。”
江序走远了,江疏星才停下手里的笔,笔尖下留下了三只龙飞凤舞的乌龟。
厨房,冰箱嗡嗡作响,江序对着冷气吹了一会儿才把饺子拿出来。
餐桌上江疏星依然扯东扯西,自然地聊天扯皮。
“你给我调的这盘蘸料味道刚刚好。”他又乱开玩笑,“以后不要弄什么wordpress定制了,你可以做饺子蘸料定制或者火锅蘸料定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吧,”江疏星煞有介事地说,“市场饱和度肯定很低,现在好像还没有这种职业,需求量也大,毕竟谁不想要一份正合口味的专属蘸料呢对吧。”
江序夹了只饺子塞到他嘴里,“你作业很多吗?”
“唔,干嘛?”江疏星鼓着腮帮子瞪他。
“看起来压力很大。”江序被瞪的气定神闲。
江疏星像之前一样说了很多话,不同的是,他的筷子不再往江序的蘸料碟里伸,不再不分彼此。
手臂间相距的几厘米,视线躲避的几毫秒,快要搭上他的肩膀却撤回去的手,每一点和以前微小的差别,很明显。明显到空气中少了氧气,难以忍受。
14号楼的院子里,知音奶奶种的是四季玫,入秋时才谢过一轮。如今不高的枝干遍身生刺,看不出是玫瑰,倒像是一片荆棘。到冬天,雪会一层层把落掉的花埋得更深。
人们总用花开花落喻指美好短暂、世事无常。
一度春来,一番花褪。
可是知音奶奶把玫瑰花照顾的很好,她的花谢过一轮,又会再开一轮,就这样轮过了数十个春秋。
他们傍晚听知音奶奶唱的那两句,不透亮却清清楚楚,有说不出的涵义。一字字似血迹渗进白沙,干涸扎眼。
心似火,手如冰,玉环原物面还君。
将来有命终相见,无命今生不相逢。
江序听出来,这是梁山伯的唱词。
下一轮花开在明年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