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下起了雨。
江疏星到教学楼下望着不小的雨势,也加入了翻书包大军,然而一无所获。都怪早上走得急。他正打算直接走出去,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,是班上一位性格爽朗的女生。
“你是不是没带伞?”她干脆地把手里的伞给他,又指了下身边的朋友,“用我的吧,我跟她一块儿走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疏星笑着接过伞,“太好了,今天暂时不用当落汤鸡了。”
“人淋着没事,今天发的卷子淋湿就死了。”女生的朋友把书包反过来背到胸前。
江疏星和她们一起走出去,附和道,“也是,不交老王的卷子要抄五遍。”
“今天他说的十遍呢,你没听课吧?”
“真的吗?这么夸张。”
“是啊。”女生把脸一绷,模仿着老王的语气,“我看今天雨下的不小奥,你们那些喜欢把书包顶在头上挡雨的,都给我小心点。要是把卷子淋坏了,那不好意思,给我抄十遍。”
一段话里细节丰富,停顿转折很有灵性,把她朋友和江疏星逗得乐了好一会儿。
江疏星给她捧哏,“不愧是抄抄大王。”
老王是他们的数学老师,但酷爱用抄写罚人。再加上在他的课前,交不上作业的同学都前前后后地流窜,寻求同窗好友的帮助,教室里“给我抄抄给我抄抄”不绝于耳,所以大家背地里叫他抄抄大王。
“不过江疏星你不高考都没事吧,哎,真羡慕你们竞赛生。”
“我这不也还在班上上课嘛,还是会参加......”江疏星突然间顿住了。
聊聊笑笑间已经走到了校门口。隔着模糊的雨幕,声浪嘈杂,他哥站在重重人影和雨伞间。
“不好意思,我哥来接我了,我先走了。”他转过头笑了笑,朝她们再次道谢后快步穿过了人群。
两个女生都怔住了,为他最后那个笑——刹那间灿烂到让人晃神。
她们摸不着头脑地对视一眼,男生已经收了伞钻到了他哥的伞下。
“那是......江序吧。”
“她们借的伞?”江序瞥了下江疏星手里的伞。
“啊,是,要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们了。”
江序点点头。
江疏星初中像棵小青竹似的抽条以后,他们身高就一直差的不多,打同一把伞也不别扭。但此刻,江疏星心里有点特殊的异样。
雨天里,各色各式的伞把人群分做一个个小单位,雨停的单位。他和他哥在同一把格子伞下并肩,前边后边,左边右边,全在下雨,全是潮湿,只有中间是干燥。
他疑心自己左边的耳朵过度敏感了,好像听得到江序的呼吸。
“我没想到你来接我。”
“说的好像是我第一次来接你一样。”江序语气凉嗖嗖的。
“所以我们不别扭了?”江疏星停下来。
江序顿了下,“本来就没有的事。”
江疏星已经不打算争辩,他恢复成以前的样子,欠兮兮地说,“好吧,那我原谅你了。”
他埋头继续走,“谁叫我宽宏大量。”
雨哗哗的下,他目不斜视地推了把伞杆。他哥不会打伞,总是把伞打歪,他不用看也知道。
江序总是高他一点,所以总是撑伞的那一个。江疏星经常想再长高一些,不用太多,能比他哥高一点就好了。这样他也可以把伞打歪。
“要是我比你高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有些事不必强求。”
“真过分。”
江疏星把手里借来的伞仔细地叠好。
“我跟你说,我包里可是有抄抄大王布置的卷子,今天他放话说要是淋湿了得抄十遍。”
“奇葩。”
不知道这两个字哪这么好笑,江疏星乐得差点搭上他哥的肩。
一上楼就看到王凛天正在301门口敲门。小姑娘这两年长的很快,已经快上初中了,还是一直在学舞蹈,姿态很挺拔。
“小领子?”江疏星喊她。
王凛天一见到他们,着急地说奶奶找他们,连电梯都等不及,拉着他们就往楼梯去。
江序跟着她,“你慢慢说。”
“哎呀,慢不了很着急,知音奶奶的以前戏快在电视上放,电视又突然播不了了,修电视的打电话过去不在。”她一边机关枪似的突突地说,一边飞快的下楼,声音都带着下台阶的抖。
“那你找我们干什么?”江疏星问。
“奶奶说江序哥哥之前帮她修了一回,而且也找不到别人了。”
“你还会修电视?我怎么不知道。。”
“我不会,上次是她忘记按开插电板的开关了。”江序无奈地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小领子扶着门框喘气,“说是今天是个什么纪念日才放的,明天就没了。”
101门没关,江序敲了两下,拉开门进去,“我先看看。”
门里头,两个老太太围着电视机。旁边王霖天自顾自趴着地上玩小车子,他现在是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。但是江疏星还是叫他小毛毛,“小毛毛,你也放学了?”
王霖天很有尊严的保护意识,“我不是小毛毛!”
“嗯嗯你不是小毛毛了,那叫你大毛毛?还是小毛毛好听点儿。”
小毛毛气得跳脚,不肯再和他说话,拽着姐姐陪自己玩。
大块头的老式电视一直闪雪花屏,七奶奶给它拍了又拍,也不见好。
“江序你可算来了!”她像见着救星似的,“赶紧瞅瞅这电视咋回事儿,上回你摆弄两下都好了,是咋弄的嘞?”
电视变成黑屏,知音奶奶冷静地瞄准红外接收器,使劲一按遥控器,雪花屏又出现了。
“是信号不好吧?”江序简单查看了下电路,没看出问题,他把手机拿出来,“奶奶,你那场戏是从几点开始放?”
“五六点,老周昨天电话里告诉我,大概就是这么个时候,他是这么说的。”知音奶奶说。
“我用手机调出来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“那可中,你快弄弄。”七奶奶凑过去看。
“好了,哪个台?”
“中央十一台。”知音奶奶愣愣地地盯着手机。
江序很快把视频调了出来,放映的录像画质有些模糊,木戏台上站着两位演员,一道泉水般清凉的女声流出。
小毛毛也不玩他的小车了,好奇地挤到江疏星旁边去看,不过听了两句就失去了兴趣。
七奶奶扯知音奶奶,“你看,是这个上头的不是?”
江序把手机递到了知音奶奶手里,她僵直地握紧手机,直直地盯了几秒才恍然说是。
背景乐里竹笛欢快,两位演员变动站位,帽翅一步一晃。
“那就好,可是你俩扮相为什么差不离儿嘞?”
江疏星说:“七奶奶,他们唱的是梁祝,这个故事里,女主角是女扮男装和男主角一起上学,所以应该都是穿的男装。”
七奶奶长长地噢了一声,重复道,“女扮男装啊。”
“现在好像已经演到梁山伯送祝英台回家了。”
专注地看了一会儿,江疏星心里渐渐升起一个疑惑,心脏像被敲了一棒子,却不敢问出口。心思从戏曲里抽离出来,才感觉背后有凉风吹来,他瑟缩了一下。
回头一看,果然进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,但江序已经走到门边,一抬手把门勾上了。
江疏星直起身,捡无关紧要的说,“你们唱的真漂亮。”
知音奶奶好像没听见,正正地端着手机。
平日里知音奶奶走路生风,让人猜不到她的实际年龄。也没有老人常见的佝偻,清瘦端庄,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桂树。紫芝眉宇,灰白头发也总是梳得一丝不苟,似工整的楷书。她从不吊嗓子,但每个人得知她曾是戏曲演员都不会太惊讶。
只是她的刀子嘴太快,大伙都有点儿怕她开口。
这时两位老太太像小孩儿似的,脑袋凑着脑袋,眼睛离屏幕很近,坐在沙发上一块儿看戏。江疏星看着有点儿想笑。
今天知音奶奶的耳边有几缕发丝飘出来,是行书。
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就被提溜起来了。
七奶奶问出了要紧的事情,“那这哪个是你,哪个是你......你以前那个,咋说的来着?我咋瞅不出来嘞?”
江疏星下意识看向他哥。江序在推门,确认门关紧没。他在他哥转头前一秒仓促收回视线,不自在地攥了攥指尖。
他看到知音奶奶指了下屏幕里左边的人,“这个是我以前爱人。”
那人头戴文生帽,身穿淡青戏服,在这一幕里将兰花指远远地伸出,手臂拉出一条优美的曲线,美得像一只瘦花瓶,婉转地唱道:“青青荷叶清水塘,鸳鸯成对又成双。梁兄啊——!英台若是女红妆,梁兄愿不愿意配鸳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