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个罪人。”他不再祈求能得到宽恕,“我永远也无法弥补,我对那些可怜的孩子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。”
灿灿有点痛恨那粒灵魂光点,原本她会对此无动于衷,但现在光点连接着她与他,她再次感同身受。
可看着尤季越发灿烂的灵魂光芒,她按着心口,明白了那股情绪,她是被深深地触动了。
本以为早就麻木的她,竟然从未丢失过共情的能力,本以为早就死去的名为“爱”的能力,一直都在她不知晓的灵魂内里游荡,对娇娇的同情促使她伸出了手,对犬宠季的爱怜催促她向人寻求帮忙,对漠视生命、玩弄命运的操控者,她厌恶却无能为力。
人如何能与至高生命斗?因此她只能安慰自己,该将重心放在神丝身上。
绿龙说对了,这条路越来越难走,她也许会死得很惨,不过看看自己,连一副肉身都没有,灵魂也是残缺状态,本就破烂又能惨到哪里去呢……
“找一具身体附身,方便行动。”叁区最不缺的就是尸体了,她点点头,“你先去叁区找一些尸体,能找到完整的最好,找不到的话就找些残肢拼一具完整的。”
“您……您在说什么?”尤季花了一些时间才接收了灿灿的话,“找尸体附身?您需要附身吗?可活人不是更好吗?如果您愿意,我可以再为您找一副像林也那样的身体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还有跟林也一样的人存在吗?”听起来林也像量产的,她诧异后又冷静道,“不,我不需要附身,我说的是你。”
成为智体的灵魂,拥有数次投入人身的机会,可智体是被筛选出来的,他们带着记忆重活,而不被选择的灵魂就是亡灵,天海里只有欢愉,人世间对亡灵们来讲是地狱。
对出生不好的人类来讲也是地狱吧,或许只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才会觉得幸福,那类人的幸福踩在了普通民众的头上,可到了普通民众,却同样分了三六九等,即使是被驱逐到贰区的废人,也在沿袭街区外的世俗规则。
“我想过了,就当有轮回论,灵魂可以投胎再一次作为人类而活,但这样的社会,这样的规则,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亡灵,能出生到上层吗?”亡灵是不会投胎的,灵魂的消亡便是永久消逝,只是灿灿没有告诉他这个残忍的真相。
这是个由智体主宰的世界,学校里的考核就告诉她,经过角逐脱颖而出的几名胜利者会是智体的躯壳,虽然她这届中途出了岔子,但结果还是被智体占据了人类躯壳,她与林林均是如此。
“我认为不会,我也认为不存在轮回论,因为我观察了很久,从来没听说过人会有来世……”察觉到灿灿的不对劲,尤季担忧道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我居然……”灿灿咬牙,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感性,做出将身体让给智体的决定而后悔。
什么信徒,什么天脑的爱,都是为了让她放弃身躯吧。
“您需要什么吗?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?若是您觉得难受,对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但尤季的关怀又触动到了她,她的选择使她遇见了尤季,唤醒了他,真切地感知到他灵魂里涌动的暖流,有过揣测,有过质疑,但信任与敬爱盖过所有不安。
“所以你认为灵魂的下一站是安息吗?”镜子蒙上水雾,她开始感到冷,“你没有必要那么说,你也是很宝贵的灵魂啊,别为了一个与你毫不相关的人而付出你的所有。”
“您不是不相干的人!”他没能控制住自己,双手扣住她的肩膀,“您不知道您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,请您不要看轻自己,即便您什么都不做,也能给我们力量,您的光辉、您的气息、您的注视,您的存在就是奇迹,您是我们的神啊……”
与此同时,灿灿耳边出现了些细碎的呢喃。
“是神啊。”
“神有看到我们吗?”
“好像活过来了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神说要记得名字。”
……
她在尤季的忐忑中,拥抱了他,也是这一刻才知道,灵魂们不是怕她,而是敬畏她,他们远离她,却又在偷偷关注她,当发现尤季的魂体并没有被耀眼的光辉所毁灭时,于是他们哆嗦着一步一步靠近了她。
可他们的灵魂破破烂烂,口中的话断断续续,记忆也是碎片模式,只剩下开心难过这些简单的情绪可以被感知到。
“您瞧。”尤季离开她的怀抱,捧起散落光点,轻轻一抖,承载着回忆的碎片清风一般拂过灿灿,“是您的出现,让我们有了色彩,这些斑斓璀璨的回忆是因为您而闪耀着。”
她触碰那些光点,温热的干爽的,无数灵魂的回忆在向她倾述。
回忆也包含着苦恨,可苦痛并未让其失色,人生百态,万般滋味皆化为一颗颗细小尘埃融进她的灵魂里。
“您也许不知道,死后灵会暗淡,会因长时间得不到安慰而暴怒或绝望,但在您身边,我们只觉得平静,就好像……好像……”他的灵魂体在慢慢碎化,“好像只要融入您,就能得到安息,就能得到幸福。”
镜子碎了一地,他如梦初醒,灿灿感受到了他对她的恐惧。
“不,在您身边我会沉沦。”他朝后退去,“我还有事没有做完,我不配得到安息。”
“那等你把事情做完,再来找我吧。”
灿灿没有挽留他,她本想用她那光点的力量支持尤季重活一世,让他去找回他自己,可现实不会允许她的美好设想实现,她甚至知道尤季不会再来找她了。
他是带着必死的决心,去向世界复仇。
但灿灿还是对他开口了。
“尤季,比起复仇,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。”
尤季停留了很久,他清瘦的背影微微发抖,藏在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苦涩流进核心光点里。
“其实,我们没有来世了,灵魂死去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她能听到自己话中的颤抖,
“可您心里很清楚……”他低声叹息,“只有完成我的心愿,我才能减轻一点我的罪恶感。”
“但那样你会死的。”
零零散散围绕在他们周边的灵魂碎光发出轻响。
叮叮当当,好似风铃。
“现在这一刻,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。”灵魂渐淡,尤季始终不肯回头看,“请保重,我敬爱的神。”
他的离去,带走大部分的碎光,那些破碎的跟随他而去的曾经灰暗的灵魂,此时也同他一样闪如星。
还好,他在路上不会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