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旧有灰淡的灵魂光点飘来，随着跟灿灿的距离拉近而变亮，感受下来，她发现每一颗碎光都属于一个灵魂。

碎光里的回忆均是他们最留恋最难以忘怀的画面，或是未完成的事，可他们太疲倦，所剩无几的灵魂力量无法再让他们维持下去，因此选择安息，带着最珍贵的记忆永远消失。

明黄的魂光看起来是那么温暖，可充盈在她灵魂内的却是令她瑟瑟发抖的冷，它们在人世逗留太久，她在其中发现一颗流浪了千年的魂，可它早已浑浑噩噩，不知今夕何年，只被众多魂光拥簇而来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她捧着那颗魂光，浑浊灰白的光体在手心奄奄一息，闪动的频率缓慢又微弱，“没关系，漂泊了那么久，就此安息吧。”

但在她的掌心，那颗光慢慢抽取上她的灵魂力量，变得不那么暗淡了。

“……”

一闪一闪，似乎要说些什么。

“……”

她听不清，也听不明它的话，便凑近它，柔软光触点在她的眉间，瞬间将她带入一段沉重的回忆里。

那是一座未高度科技化的城镇，来往人群肤色各异，面带笑意，盛放的茉莉使花香满载于这片大地。

她能听见耳边嬉笑，低头能看见幼小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细腻顺滑的灰白毛发，每日都能得到抚摸，能晒到太阳，能嗅到花香，惬意舒适。

魂光是一只犬兽，在死亡之时，她看清了。

而带来死亡的，是那场战斗，犬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发起战争，它只知道它心爱的年幼的主人也在那场巨人苏醒的斗争中。

它跑向巨人，在红色大地上寻找它的主人，可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来，也从它的鼻腔回窜入它的脑海，刨得爪子上满是血，找到的是它熟悉的气味，但不是主人，而是会低头摸摸它的温暖的人类，在飞速降温，直至僵硬。

巨人仰面朝天，发出深沉震耳的吼叫，血色光点拉扯着巨人，将祂拉向灰暗的天空。

原来是天脑啊。

站在犬兽的视角，祂浑身散发着腥臭味，被无数人的血液灌溉，周边飘起的明亮的灵魂光点钻进祂的皮肉，成为祂流动的血液，它呜咽不止，惊慌之下仍旧在血肉之地上找寻它的小主人。

天脑停止出声，犬兽也终于在肉块下挖出了它的主人。

一块墨蓝的布。

仅剩一点主人的气息，在大地震颤下，那块布掉入了分裂开的缝隙里，它也随之跳进裂缝，还未跌落到底就被合上的土地深埋。

与死亡的搏斗持续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才明白，它早就死去，只是它的灵魂仍然被困在这片狭窄之地，渴望着与小主人的再次相见。

人们挖碎了它的身体，把它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身躯当成了神迹，高呼什么“神子”，它呼吸着泥土青草的气味，看见自己的牙齿还紧紧咬着一块碎布，跑到碎布边，想去咬碎布，却什么都碰不到，只能看着那具腐骨被古怪的仪式唤醒，拥有了与主人一样的人类躯壳。

它向他跑去，却被拒绝融入。

“我想做人。”他这么说着，接受了人类的朝拜，“我不想要你了。”

【可是我想找到主人】

【主人】

【我们去找主人吧】

【……】

往后数年，它都追在他身后，央求他去找他的小主人，他都置之不理，只享受着作为神子的荣光，可某一天他从睡梦中惊醒，低声呢喃着什么爱，丢下所有信徒，也丢下了它，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。

它又一次失去依托。

矮楼坍塌，竖立起结构相似的直入云霄的楼幢，它在其中迷路，到处乱走，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嗅嗅，却都不是它的小主人。

他们身形扭曲，似蠕动的触角被大地紧密连接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好可怕，五官空洞失去了灵魂的光芒。

它渐渐迷失自我，破旧的灵魂已维持不住犬类的模样，倒在地上，连呜咽声都无法发出，缩小的身躯快散了。

“同类。”

伴随着一丝暖流注入它的魂体，温和的呼唤回荡在它周边，它睁眼望去，是一只皮毛乌黑、四肢修长的灵魂犬兽，是被淡金柔光所包裹着的同类，是它见到的第一只动物的灵魂。

【你也迷路了吗】

它呜呜叫着。

灿灿认得那只黑毛犬，可她的意识却不能取代它去向黑犬倾诉她的爱意与歉意。

那是她的小狗啊。

【我找不到我的主人了】它吐出口中舌头，嘴里什么都没有，【呜我弄丢了主人】

委屈倾泻而出，黑犬柔软的长舌舔舐过它溃败的身躯，它只觉灵魂轻盈，飘飘而起，它最终还是失去了犬类的身体。

【主人还会认得吗】

它张口吐出人言。

【……】

【主人还会爱我吗】

黑犬并未回答，注视着它的双眸盛满柔和的金光。

【我认得主人】

【没关系】

【我爱主人】

它轻轻触碰黑犬鼻尖。

【你的主人看不见你，但你也爱着她】

在模糊的光线里，在黑影污秽弥散的世界里，黑犬转身跟上低头咬包子的女生，渐渐消失。

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它累得缩进墙缝中沉睡，忽然被一抹气息惊醒，它晃动魂体，缓慢地追逐主人的气味，可它实在太累了，在地面上滚动，黑犬从天而降，长尾轻柔地拂过它，数不清的灵魂光点被黑犬带领着向前飘进，那些光点将它托起，它也成为了魂光流水中的一粒小小的灵魂。

在被人从迷茫的灵魂中捧起，它兴奋却无力摇尾，在那人的眼里，它看到自己慢慢燃起亮光，细软的光触滑过她的脸颊，晶莹的泪珠穿过它的身体碎在那人的手上。

【不】

【哭】

吃力地说出两个字，它失去光芒。

“你已经坚持很久了……”灿灿轻轻抚摸它，正如接受那些灵魂一样也一并接受了它。

源源不断的魂力使她感知到更多的事，这接纳灵魂的场面让她不禁想起天脑，她与祂，有什么区别？

现在她的灵魂里也流着金色血液，也许她跟祂一样，都是夺走他人灵魂的怪物。

灯光闪动，她蹲坐下来，低头看着心口那颗格外黑暗的光点，浓稠黑液从中流出，扩散开，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的她，恍惚间听见小兽呜呜声，猛地抬起头，她轻声笑了笑。

“我没事，别担心我。”她顿了顿，手在腿边，虚空摸着什么。

她的狗狗，会把脑袋搁在她腿上，摸起来热乎乎的小狗将她的悲伤与恐惧一点点挤走。

“我会好好生活，我会努力得到幸福，所以你也去迎接你的幸福，好吗？”

遗留在世的灵魂，总是有未完的心愿，狗灵巨巨还在守卫她已经塌陷的坚强。

被人类伤害过的巨巨，死后却依然愿意为了它的人类而停留。

傻狗。

“我们已经说好了，你的下一世会过得超级幸福，不会变成小流浪，你啊……”她努力扯起嘴角，眼泪止不住地落下，她感受到即将消散的灵魂，流进她魂体内的灿烂魂光，包裹上粘稠黑液，“我知道我是个烂人，但你不是，你不是啊……你永远都是我的宝贝，是我的……宝贝啊……”

眼下一阵湿濡，灿灿似乎感受到狗狗在舔去她的眼泪，像以前那样，靠在她肩上叹气。

“你下辈子还会是我的宝宝。”她撒谎了，“所以你别忘记我，下辈子快点来找我吧。”

她与冥府做了交易，只要让她的狗狗在往后的每一世里都拥有幸福的一生，她就会去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亡灵，但这个世界不存在轮回之说，得回到她的世界里才行。

“我会带你回家的。”她挺直腰背，缓缓起身。

这份回归本世界的决心越发坚定，她所见到的画面就越发暗淡，色彩渐渐消失，恶意凝聚的腥臭黑液从天而落，有生命似的探出触角诡异爬行，所过之处却生出散发着腐臭的纯白茉莉。

“……”

触角们摇摇晃晃，不知在念叨什么，灿灿靠近一条离她最近的触角，圆钝角尖软软贴上她的脸。

“神~”稚嫩的嗓音说着稀碎的话语，“舔舔……”

“天气好好~”

“抓虫子~”

“吃花花~”

夜幕来临，她移步至街上，人类被触角缠绕，五官被黑暗遮盖，灰暗的场景里，她只能看到自己身上飘散出的光点，是唯一光源。

一团灰色人影冲她扑来，抱住她颤个不停，他带着明显的哭腔说道：“别再丢下我了。”

灿灿一动，他就抱得更紧，碎光点沾上他的身体，逐渐点亮他暗沉的灵魂，冰冷的怀抱也在回暖，她抚摸他的背部，厚实的肌肉因紧张而紧绷着，穿着宽松棉质黑色睡衣的他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瘦弱。

“我没有丢下你啊，林也。”她叹气，“我只是死了而已。”

“我一直都等不到你……”林也的声音埋在她颈间，沉闷低落，“可我没有权利去第三街区，只有变成游灵状态，才能穿过那面墙，去找你……”

他们紧紧相拥的姿态，似乎是让触角们困惑，它们卷着茉莉围绕他们打着圈圈，光滑的躯体挣扎着长出分枝学着他们相互缠绕。

“可是我看到的不是你，是另一个占据你身体的怪物。”收紧双臂，林也已经把灿灿抱离地面，一手抓着她的肩膀，一手抓着她的腰，“那些怪物寄生在人类身上，把原本的灵魂都吃掉了，我怕……我怕你也被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”

如此紧密的贴合，灿灿并不排斥，林也外貌出色，声线微哑，贴在她耳边诉说他有多么需要她时，能听得她腿软。

“我不会消失的，先放开我，好吗？”

闻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苦橘味，灿灿灵魂都软掉了。

“你保证？”说话间，他的嘴唇摩擦过她的皮肤，“不，我不相信你的保证，你是个骗子，你说过你爱我的，但你还是不要我了。”

低头看她的林也，紧缩的瞳仁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蛇信子，那双非人眼瞳有着天然宝石般的绚丽色彩，以翠绿为基调，让她想起楚亦，那人的双眼也是漂亮得不像话。

她想，是不是楚亦跟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