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青到的时候,刚好赶上吃中饭。
陈聿新把课表和安排拿给她看,何止两三节课。今天下午三节,晚上还有两节。
她拿着那张纸,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怕不是让卓宁给骗了吧。
陈聿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皱眉。
“冬老师,”他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,语气客气,“开始课安排得比较满,您见谅。工资您说个数,我觉得差不多都会满足。”
冬青把课表叠了两折,放进包里。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表情松了一点。
“不用了。该多少是多少。我闲在家里也没事。”
太久没上课了。今天讲得还都是理论,站了五节课,冬青的腿酸得发软。
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她从琴凳上站起来,膝盖顿了一下,手指下意识撑了一下琴盖才站稳。
陈聿新在门口等着。
“第一天,为了感谢你的帮忙,餐厅我已经订好了,冬青小姐能不能赏脸吃个饭。”
冬青想说不用,但看了一眼他那身西装,手里拿着车钥匙,像是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麻烦了。”她说。
晚饭季柏与和阿婆一起做的,阿婆说冬青朋友请她吃饭,晚上不回来吃了,不用等她了。
晚上九点左右,季柏与照常出来洗漱,他在水池边上洗脸。
然后他听见了车的声音。
引擎从村口那边过来,由远及近,轮胎碾过石板路的细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大灯的光从院门外面扫进来,在墙上划了一道弧,然后灭了。
季柏与直起身,没擦脸,转过脸看向院门口。
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外面。车灯暗下去之后,车身融进夜色里,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。听到院外停车响。他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下来开车门,接着冬青下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黑。黑上衣,黑裙子。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一米六八的个子,又穿着黑色,就显得更加瘦瘦高高的。院子里只有一盏灯,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,像一只黑天鹅。
季柏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化妆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化妆的样子。在这住了半个月,她早上起来不化,出门买菜不化,吃饭聊天不化。他以为她不化妆的。
但她化了。今天化了。
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过身去,背对着院门,重新拧开水龙头。水又哗哗地响起来。他弯下腰,捧了一捧水,又扑在脸上。毛巾还是没擦,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冬青进了院门。
一眼就看见水池边站着一个人,背朝着她。
她脚步慢了一下。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呢?都一天多没见了。
想问问他是刚回来吗?吃饭了没有?
突然又想到上午宋婷薇的信息,是自己想多了,他怎么会没吃饭呢,肯定有人给他做啊。
她收回目光,放轻了脚步,往自己屋那边走。
“约会才回来?”冷不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偏过头,看见季柏与靠在池边。
院子里只有一盏灯,光从他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,鼻梁的线条从山根一路滑到鼻尖,他看她的眼神沉沉的,像深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,没浮上来,但水面已经起了涟漪。
冬青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紧。
“啊?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不是约会,是上班,因为太晚了,所以老板才送她回来。
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解释的立场。也没有解释的必要。
于是她笑了一下,弧度很浅。“有点晚了。你早点休息吧,我也累了,回去洗洗就睡了。”说完就转身走了。裙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,人已经到了门口。推门,进去,门关上了。
跑这么快,他话还没说完呢。
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砸在水池底部的铁皮上,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敲进了心里,每一滴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都格外清楚。
冬青回到房间,想找衣服洗澡,但是她坐在床边一点不想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空调冷气还没有出来,空气闷闷的,带着白天日晒后残留的热度。窗外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,像在试探什么。
感觉怪怪的,他刚才靠在水池边那个样子,灯从侧面打过来,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在暗处,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接住了,但没有兜住。有什么东西从眼神里漏出来,掉进了她心里,沉甸甸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