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青看阿婆走的时候拎个包袋说是去给王婶子送菜,一两点日头正毒呢,又回来拿了个帽子,现在手上也没拿包袋,帽子也没了。
冬青上前两步走到阿婆身边,轻声唤住:“阿婆,你帽子呢?走的时候你不是戴个帽子吗?”
阿婆闻声顿住脚,摸了摸自己的头,又拍了下自己的脑袋。“哎呀,你瞧我这记性!方才在你治清伯家劝架,一忙起来就忘了。治清和他爹吵得凶,我们一群人围着劝,打了个岔,帽子就落在那儿了。”
冬青眼里立刻浮起几分八卦的光彩,“吵架,吵什么啊,治清伯伯不是最孝顺吗?”
“治清啊,孝顺归孝顺啊,他也是没办法了,他儿子谈了对象,女方要二十万彩礼,他四处借钱凑数,实在没辙了。我看着心疼,也帮衬了一千块。”阿婆边走边叹。“他啊,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,现在要把村口那棵银杏树卖了,那还是他爷爷年轻的时候种下的,有一百多年了。”
冬青心头一紧,还没来得及开口,身旁的季柏与已经开了口,“卖树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阿婆点点头,带着点无奈,“那外头贩子都带着电锯来了,治清铁了心要锯树,他爹又死活不肯,这会儿正坐在树根底下拦着,父子俩僵着呢。”
季柏与指尖微顿,眸色沉了沉,他转头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到冬青手里,“你们先慢慢回去,我过去看看。百年老树不能随便砍的,是违法的。”
阿婆听得一愣,满脸诧异,她问季柏与:“啊?那树是他家祖辈种的,砍自己家的树,还犯法啊?”
季柏与没来及回阿婆的话,转身便快步疾奔。他一路跑得很快,怕树真被砍了。他刚刚来的那天,就注意到村口那棵老银杏树了。主干挺拔遒劲,木质肌理厚重苍古,枝繁叶茂,冠幅舒展如云,怎么能卖呢!
他赶到时,大树下早已围满村民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坐在石墩上,指间夹着烟,吞云吐雾;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,叉着腰,满脸焦灼无奈;不远处还停着辆大卡车,另一个男人斜倚在车身,沉默地等着。
“爹,我真是没咯办法,这树能卖一万块,树没了还能再种,卖了给你孙子娶个媳妇,不好吗爹呀?”男人苦口婆心的地劝。
石墩上的老人偏过头,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沉得像压着大山:“祖辈们留下来的树,是根呐!治清啊,人哪能把根都不要了,再难也不能卖树啊!就是把我这身老骨头拆了,我也不会让你砍了这树的。”
村支书一旁也劝说:“治清,有难处,大家一块想办法,我这私心也不想你卖这树,有旅游的人专门跑我们这村来看这树,上次来了一个画家,对着这树画半天呢,你给砍了,我们镇旅游业也少了一个招牌啊。”
一周遭乡亲也纷纷附和,没人愿意看着老树被伐。村里的孩童刚学会走路,就围着树干嬉闹;老人们傍晚散步,总爱蹲在树下唠嗑闲谈;每到秋日,阿婆婶子们带着孩子捡银杏果,树下总是热热闹闹、笑语不断。现在要是突然没有这树了,还怪舍不得的。
治清不敢再听,害怕真听多了,自己也软下心来,低头就在地上找据子。
季柏与穿过围观的人群,慢慢走到老王身边,他神色从容,声音沉稳温和:“叔,你先歇口气,别急着动手。”
治清抬头看他,年轻小伙子一个,眉头一拧,语气带着不耐,“你是哪个?还管着我了?”
支书连忙走上前去,“这个小季啊,是个专家嘞,可厉害了!专门来我们村考察植物的。”
治清回头,眼里全是防备和烦躁:“小伙子啊,这事跟你没关系,别掺和。我要用钱,没得选。”
他看了看治清,语气平和:“治清叔,我懂。人到难处,谁都顾不上体面,顾不上念想,只想着先把眼前的坎过去,谁都一样。所以,我也不是来指责你的,更不是来拦着你砍树。我只是觉得,挣到钱的方法,不止这一条,没必要拿这个无价的东西去换有价的钱。”
治清听着也红了眼眶。
季柏与抬眼,看向那棵饱经风霜的老银杏,秋风掠过枝桠,满树金叶簌簌作响。
他语速不快,条理清晰,“这棵树有百来年了吧。治清叔我们往长远想想,今天你把它卖了,钱是拿到了,可树一倒,根就断了。以后村子没了这棵老银杏,外面来玩的人,也就不会停下脚步,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的。”
贩子不耐烦,在旁边吼:“一群人磨磨唧唧干什么呢!不就一棵老树吗,赶紧锯!再耽误我就不要了!”
治清面露难色,是啊,这棵树是村的招牌,卖了之后,可就没人来看了,自己一急倒是忘了这个了。
季柏与微微侧身,挡在贩子和老王之间,脊背挺直,眼神平静却有分量,少年的干净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。他不看贩子,只盯着治清:“叔,你不要着急,钱的事有办法的,支书刚刚说的画家我也认识他,他画的画在网上很火的,我相信不要太长时间这棵树就能火了,那时候您再和文旅局人说,我相信好处总在后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