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她刚结束大四的答辩,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,抱着半凉的外卖盒刷着手机。群里早就沉寂了,没人再像高中时那样吵吵闹闹分享日常,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的婚讯,才会炸开零星的消息。她本是划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,直到那张带着烫金花纹的请柬照片猝不及防撞进眼底,指尖的筷子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了外卖盒里。
照片里的周见星穿着笔挺的西装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,身边站着的女生眉眼温柔,挽着他的胳膊,笑得一脸幸福。请柬上的日期、地点清清楚楚,红底烫金的字刺得她眼睛发疼,连带着外卖盒里的青菜,都泛着一股涩味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自动熄屏,映出她苍白的脸。没有眼泪,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,只有一种钝钝的疼,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,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,酸得她指尖都发僵。
七年。从初三那年在走廊里撞见他抱着篮球和朋友说笑,到大一那年填报志愿,再到现在她大学毕业,整整七年。她的青春,她的心动,她那些藏在草稿纸里、校服袖口、晚自习窗外的星光里的喜欢,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,终于在这一刻,落下了帷幕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点亮屏幕,指尖划过那张照片,像抚摸一段早已褪色的旧时光。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靠在沙发背上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和她高中无数个晚自习前的傍晚一样,灰扑扑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
从高中时那个被遗忘在储物柜里的礼物盒,到周见星那句轻飘飘的“很听话”;从成人礼上隔着人群的相望,到散伙饭上那杯从未被触碰的啤酒;再到填报志愿时她毫不犹豫选了千里之外的南方,她以为那些眼泪、那些失眠的夜晚、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酸涩,早就把她的喜欢磨平了。
她在大学里,学着和过去告别。她剪了短发,染了浅棕色,不再像高中时那样穿素色的衣服,也不再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找他的影子。她有了新的朋友,新的生活,新的目标,把高中的那些事,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,像一本锁起来的旧日记,再也没翻开过。
她甚至在大二那年,谈过一场短暂的恋爱。男生是同系的学长,温柔体贴,会记得她不吃香菜,会在她来例假时给她带红糖姜茶,会陪她泡图书馆到闭馆。她试着投入,试着像普通女生一样撒娇、分享日常,可每当学长笑着叫她“遥遥”时,她总会恍惚一下,想起很多年前,周见星在走廊里和陈野说笑,路过她身边时,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。
那场恋爱只维持了三个月。分手那天,学长站在她宿舍楼下,红着眼睛问她:“许知遥,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却发现自己连“喜欢”两个字都难以说出口。她的喜欢,早在很多年前,就被那个叫周见星的男生,连同她的少女心事,一起埋在了高中的储物柜里,再也挖不出来了。
从那以后,她就没再谈过恋爱。朋友说她太封闭自己,她只是笑着摇头,说自己还没准备好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早就被占满了,再也腾不出位置,去装下别人了。
她以为这样就够了,她以为只要不去想,不去碰,那些记忆就会慢慢淡掉。可当那张请柬照片出现在她眼前时,她才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。就像一道伤疤,你以为它已经愈合了,可只要轻轻一碰,还是会疼,疼得你喘不过气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,是林晓发来的消息。
【遥遥,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?周见星要结婚了。】
她看着屏幕上的字,手指顿了很久,才敲出回复:【看到了。】
【你还好吗?】
【嗯,挺好的。】
她发完消息,把手机扔到一边,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。滚烫的杯子握在手里,暖得她手心发疼,可心里的那片凉,却怎么也暖不透。
她想起高中时,林晓就一直陪着她。从她偷偷哭着说“我好像喜欢上周见星了”,到后来她被周见星的冷漠刺伤,林晓从来没说过什么“别喜欢他了”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,给她递纸巾,陪她走在放学的路上,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周见星的事。
后来她们上了不同的大学,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联系少了,可每次她难过时,只要给林晓发消息,林晓总会第一时间回她。林晓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,可她连和林晓说一句“我其实没那么好”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怕一开口,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,就会像洪水一样,决堤而出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高中时的画面,像一部老电影,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她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,周见星跑一千米,她挤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等他跑完,却看到他接过了别人递的水,笑着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形,冰凉的瓶身,和她当时的心一样凉。
她想起高二那年的冬天,下着很大的雪,她和周见星一起被留下来打扫卫生。他在前面扫雪,她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,一步一步,像踩着整个青春的心跳。她当时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,可后来他扫完雪,说了句“我先走了”,就头也不回地走了,留她一个人在雪地里,踩着那些脚印,直到雪把脚印盖住。
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晚自习,停电了,教室里一片漆黑,有人起哄,有人说笑,她坐在座位上,借着窗外的月光,看着周见星的方向。他和陈野在低声说着什么,笑得很开心,她坐在不远处,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想着,就这样吧,就这样看着他,就够了。
她想起填报志愿那天,她坐在电脑前,填下南方那所大学的代码时,手都在抖。她知道,只要她按下确认键,她和周见星,就再也没有交集了。可她还是按下了,因为她知道,再留在这座城市,她只会一次次地看着他,一次次地失望,一次次地自我消耗。
她想起散伙饭那天,周见星看着她面前那杯从未被触碰的啤酒,眼底的失落和悔恨。她当时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片平静,没有恨,也没有爱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。她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,可现在想来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她就这样躺着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,城市开始苏醒,楼下的早点摊传来了吆喝声,她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撕心裂肺,只是默默地流着,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,凉丝丝的。她抬手擦了擦,却越擦越多,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
原来七年的喜欢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没送出去的礼物,没来得及的告别,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翻涌上来,把你淹没。
婚礼那天,她没去。
林晓去了,回来后给她发了很多照片,还有一段视频。视频里,周见星穿着西装,牵着新娘的手,在台上说誓词,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新娘笑着,眼里满是幸福。台下的人鼓掌,起哄,闹着让他们亲一个。
她看着视频里的周见星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无数次想象过他穿西装的样子。她以为,他的身边会是她,可原来,他的温柔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林晓给她打了个电话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:“遥遥,他今天喝了很多酒,一直往门口看,好像在等什么人。”
她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他等不到的。”
林晓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遥遥,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鼻音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难过。”
难过的不是他结婚了,而是她的青春,她的七年,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,终究还是成了一场笑话。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阳光洒了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暖暖的,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阴影里。
她忽然想起,她在大学里,曾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高中。梦里的周见星,还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,在走廊里笑着,和她擦肩而过。她每次都想抓住他,可每次都抓不住,只能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以为毕业就好了,以为离开那座城市就好了,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。可原来,有些东西,刻在骨子里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她收拾了一下,出门去了高中时的学校。
学校变了很多,大门翻新了,教学楼也刷了新的油漆,只有操场旁边的那棵梧桐树,还是老样子,枝繁叶茂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她走到操场,坐在看台上,像很多年前一样,看着篮球场。操场上有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打球,笑着,闹着,和当年的周见星、陈野他们一样。她看着他们,恍惚间,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周见星,穿着白色的球衣,在球场上奔跑,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阳光洒在他身上,闪闪发光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就是这样,坐在看台上,看着他打球,看着他和朋友说笑,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说话,心里酸得发疼,却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