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浑身瞬间僵硬,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坚持、所有刻意筑起的疏离防线,在这一声呼唤里,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,摇摇欲坠。
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应声,只想装作没有听见,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。
可双脚像灌了千斤铅块,沉重得再也迈不动半步。
她太了解自己了。
从高二第一眼心动开始,这个人就成了她最大的软肋。别人的话她可以无视,别人的态度她可以不在乎,唯独只要他开口,只要他唤她一声,她所有的理智和倔强,都会瞬间溃不成军。
苏清禾停下脚步,安静站在她身侧,不催促,不言语,只默默替她挡去周遭旁人探究的目光,给她留足独处缓冲的空间。
周遭几个男生也安静下来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,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僵持感。
周见星看着她僵住不动的背影,看着她明明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情绪,随即语气随意,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,又开口道:
“我伞落教室了,没回去拿。你这把伞借我用。”
没有客气,没有委婉,没有询问她方不方便,更没有半点顾及她和苏清禾淋雨怎么办。
仿佛在他眼里,她本就该迁就他、顺着他、理所当然为他让步。
仿佛从前那些无数次的付出与迁就,早已成了默认的习惯,哪怕她正在刻意疏远,他也笃定,她不会拒绝。
就是这样一句平淡又理所当然的话,彻底击碎了许知遥最后一点撑着的倔强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酸又涩,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在心底一遍遍骂自己没出息。
明明前几天才被他当众划清界限,说成普通同学,甚至带着不耐嫌弃;明明下定决心要疏远、要放下、要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;明明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对他心软,再也不要有求必应。
可到头来,不过是他轻飘飘一声呼唤,一句随口索取,她所有的坚持,就全部崩塌。
她绷着脊背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眼眶一点点泛红,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,迟迟没有转身。
可她心里清楚,她拒绝不了。
这辈子,好像都很难拒绝他。
周见星见她迟迟不动,眉梢微挑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:“借一下而已,至于这么小气?”
语气淡淡的,带着少年人惯有的肆意,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就是这句带着些许轻慢的话,彻底磨掉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。
是啊,在他眼里,从来都只是小事。
借一把伞,帮一次忙,整理一本笔记,都是普通同学间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。只有她自己,把每一次交集都放在心上,把每一份温柔都反复珍藏,把这场暗恋当成了整个青春的全部。
多可笑。
许知遥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酸涩,缓缓转过身。
视线抬起来,撞进周见星漫不经心的眼眸里。他神情闲散,没有愧疚,没有歉意,甚至没有一丝顾及她情绪的在意,只是定定看着她,等着她把伞递过去。
窗外雨雾朦胧,天光昏暗,衬得他眉眼依旧好看,却也依旧薄情。
她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,想说拒绝的话,想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,没理由一直迁就你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终究还是说不出口。
心软这件事,从来不由理智控制。
只要是他,只要他开口,她就做不到狠心。
她慢慢侧过身,看向身侧的苏清禾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:“先借他吧,我们等雨小一点没关系。”
苏清禾看着她眼底强压下去的委屈与无奈,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。
许知遥接过那把伞,指尖微微泛凉,一步步走到周见星面前,垂着眼,不敢看他的眼睛,默默将伞递了过去。
动作温顺又顺从,和从前无数次迁就他的模样,一模一样。
周见星伸手接过伞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,一片冰凉触感转瞬即逝。他随意撑开伞,淡淡丢了一句“谢了”,语气敷衍,算不上真心,随即转头招呼上陈野几人,抬脚就走进了茫茫雨幕里。
自始至终,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,没有问一句她和苏清禾怎么回去,没有半分顾虑。
他只顾及自己的便利,拿走了她唯一的遮挡,便心安理得转身离开。
许知遥站在廊檐下,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融进雨帘,渐渐走远,心底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,瞬间被抽空。
眼眶的泪意再也压抑不住,无声地滑落,顺着脸颊滚落,悄悄砸在衣襟上,凉得刺骨。
一周的疏远,一周的克制,一周的硬撑。
抵不过他一句话。
真的就只需要一句话,就能让她所有的防线崩塌,所有的倔强认输,所有下定决心的远离,都变成一纸空谈。
林晓说得没错,她太心软,也太放不下。
明明被伤得透彻,明明看清了他的冷漠与自私,可只要他稍微示意,只要他开口,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妥协,不由自主地沉沦。
苏清禾静静站在她身旁,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是轻轻抬手,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,用沉默的陪伴替她挡下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。
不远处隔壁班的廊檐下,江逾白还在等雨小些,他偶然抬眼瞥见一楼大厅那抹落寞的身影,清冷眼眸里无半点波澜,只是淡淡扫过,便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习题,俗世儿女情长,从来入不了他的眼,也扰不了他的心。
苏清禾的目光极淡地掠过隔壁班那道清瘦身影,随即迅速收回,落在身侧泛红眼眶的许知遥身上,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共情。
原来不管是谁,栽进暗恋里,都免不了身不由己,免不了轻易心软。
雨还在下,滂沱依旧,风吹着湿气漫进大厅,凉得人心底发颤。
许知遥静静立在廊檐下,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,心底一片荒芜又酸涩。
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,被他轻易一句话就推倒;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疏远,在他一句理所当然的索取里,彻底破功。
她恨自己的不争气,却又无可奈何。
喜欢了这么久,执念了这么久,早已刻进骨子里,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,说疏远就能彻底割裂。
这场雨困住了归途,也困住了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心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撑住,可以慢慢抽身,如今才清楚明白——
只要他稍稍回头唤她一声,只要他随口递来一点微弱的牵扯,她就永远做不到真正的远离。
心软是本能,放不下是宿命。
暮色一点点沉下来,雨雾笼罩整座校园,心事像被雨水泡得发胀,沉甸甸压在心底。
她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茫茫雨幕,说不清是委屈,是无奈,还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一次次被他轻易牵动情绪。
这一次的心软,不是结束,而是新一轮拉扯的开始。
她依旧逃不开,放不下,做不到彻底冷漠,只能任由自己,继续困在这场无望的暗恋里,反反复复,自我煎熬。
而周见星永远不会知道,他轻飘飘的一句话,足以颠覆她所有的坚持,足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,再次心甘情愿,败在他手里。
风裹着雨丝吹进廊檐,拂过她泛红的眼角,带着凉意,也带着说不清道不尽的怅然。
有些执念,一旦生根,便再也拔不掉。
有些心软,一旦注定,便再也躲不开。
往后的日子,她依旧要在疏远与心软之间反复徘徊,在他的冷漠与随意里,继续熬着这场无人知晓的青春劫难。
而此刻的她,连真正狠心一次的资格,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