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一会儿。小杰翻了个身:“你练压低脚步声练了好几年。缠比那个简单,我应该不用半年。”
“两个月不够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你今天下午偷吃了我窗台上的饼干。你伸手拿饼干的时候气散了。”奇犽把枕头摁在脸上,“练缠不是为了好看,是睡着了被人捅一刀都不散。”
小杰望向墙壁,语气坚毅:“那我明天不偷吃了。”
“你明天没东西可偷。我已经转移了。”
“……转哪了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黑暗中,米粒的声音悠悠飘过来:“床头柜第二层。”
奇犽的床嘎吱一声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那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。
“你习惯放左边。岛上那些也是,全搁在朝南的枝丫上。”
沉默。
“那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。”
“嗯。第四天你没留。”
“那天有三个人追我。”
“所以不是每次都故意。”米粒把毯子拉到下巴,“晚安。”
奇犽没回。过了一会儿,黑暗中响起柜门合页的声音——他又把东西换了位置。
第二天一早,米粒睁眼时奇犽已经在系鞋带。她看了一眼衣柜顶上,没说话。早餐时奇犽往她手边推了一颗巧克力球。她把糖纸展平放进侧兜——那里已经躺着好几片同款,旧的边缘起毛,新的还反光,都是猫。
两人全程没说话。
小杰从洗手间出来,头发炸得非常有创意,看看奇犽又看看米粒,最后锁定那颗巧克力球。
“我的呢。”
“没了。这是最后一颗。”
“你明明口袋里还有——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奇犽站起来把滑板夹在腋下,头也不回往训练室走。小杰在后面哀嚎。米粒剥开巧克力球扔进嘴里,把新糖纸叠上旧糖纸,放进侧兜拉上拉链。
第四天,云古端着一杯水走进来。
不是给他们喝的。他把杯子放地上,水面静止得像玻璃。
“缠不只是贴身上就完了。真正的稳定,是动中不散。姿势变,情绪动,哪怕你在想别的事,气都不泄。智喜,示范。”
智喜跪坐到杯子前,闭上眼。水面纹丝不动。
小杰深吸一口气跪坐上前,水面晃了一下慢慢平静。他盯着水,盯得额头冒汗,水没再晃。然后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——水面立刻荡出一圈。“啧。”他低头重来。
奇犽蹲下来,把缠收到最薄。水面完全静止。他站起来——水晃了。他重新蹲下,倒满,再站,再蹲。折腾了好几次,最后一次起身的时候,水面终于没晃。他把杯子放回地上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轮到米粒。她跪坐到杯子前,闭上眼。脑子里响起飞坦的声音——不是句子,只是语气。肩膀太紧。她松了一下肩窝,气漫过去,裹住指尖。睁开眼。
水面纹丝不动。
云古低头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她:“你的气不是往外裹的。是渗出来的。稳定是稳定,但和他们的稳定不是同一种。”
米粒看着水面,若有所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语气非常学术:“那翻身的时候渗出来的气会断吗。如果翻到一半暂停一下——”
云古愣了一下。
奇犽从窗边开口:“她在说我。我昨晚翻身的时候气断了。她给我设计了半套方案,核心思路是让气追上我。”
云古沉默了一会儿。把杯子从地上拿起来,把水倒进窗台上的盆栽里,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。“翻到一半停下来,你的气会先散。缠不是猫,不追人。”他走出训练室的时候,步速明显比平时快。
小杰还跪坐在杯子前,转头看奇犽:“气不追人,那你翻身的时候气去哪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散了。”
“散哪去了。”
“……床底下。”奇犽把巧克力嚼得比平时响了一倍。
米粒站起来拍拍膝盖,路过奇犽时停了一下,语气像在汇报实验结果:“他也没说不能翻一半。他只是说气不是猫。这个论证不完整。”
奇犽把剩下的半颗巧克力咽下去。“你还要把这个研究清楚是吧。”
“今晚试。”
“你试你的。别叫我翻一半。”
“我试我自己。”她往门口走了。
当晚熄灯后,奇犽平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轻得几乎消失。她大概正在执行她那套翻一半计划。他没有问结果。但第二天早上,她睁眼时看了他一眼,表情和平时一样,说了句“没断”。然后起床洗漱。
奇犽坐在床边,把鞋带系了三遍才系好。
绝的训练更绝——要求完全静止。关闭精孔,消除气息。
小杰每次撑不过几十秒,气在体内自己造反,从肩膀噗出来,跟烧开的水壶似的。他低头看一眼,重来。再看一眼,再重来。奇犽的绝一开,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线,呼吸和心跳声一起消失。智喜的绝和教材一模一样,但收功时指尖会漏一小股气——他说这是还没改掉的习惯。
米粒的问题不一样。她的气平时就渗得好,关了精孔更夸张——气不出去了,就在体内找缝钻。往骨头缝里渗,往旧伤上渗。右肩慢慢胀起一阵酸,那是飞坦纠正了无数次的持刀角度,也是在贱阱塔摔下去时扛过两个人的位置。她闭着眼,让气在那儿泡了一会儿。酸胀慢慢散开,关节比之前活了一点点。云古说,绝不只是藏,也是让身体在静下来的时候知道哪里需要修。她记住了。
练的训练紧接着炸开——打开所有精孔,把气往外轰。
小杰全身喷白气,滚烫的,把训练室的白墙映亮一个色号。他咬着牙撑了好久,然后往后一倒摊在地上喘成狗。“再来——”云古没让。“练一天一次,身体要恢复。”奇犽的练蓝白带电,噼里啪啦放了一阵就自己收住,呼吸不乱,只是额头一层薄汗。智喜的淡黄色,稳定但量小,云古说这是年龄和时间的限制。
米粒闭上眼,开精孔。气往外涌——不是小杰那种爆炸,也不是奇犽那种控制。是慢的,灰白色,一层一层,像雾。她维持了好久,比小杰还久,但总量明显不如。云古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她把练收住,指尖发麻。云古最后说:“练不够,发的威力就有限。多练。”不是批评,是路标。
当晚云古把三人叫到跟前。“接下来几个月,别想着打正式比赛。缠、绝、练,三个基础反复练,天天练。能同时维持缠、开练、用绝收回、在三种状态里自如切换——那才是开始学发的时候。”
小杰盘腿坐地上,手指在钓竿上握拳又松开,握拳又松开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反驳。
窗外天空竞技场的灯光在夜雾里晕开一片白。米粒把缠裹好,闭上眼。不急。
深夜。奇犽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巧克力球,没吃,转在指尖。
以前没糖纸。没人给他留。现在每一张都在她侧兜里,展平的,叠好的,最旧的那张猫都快糊了。他没问过她留着干嘛。她也没问过他为什么给。他把巧克力球塞回枕头下面。
隔壁床,米粒呼吸均匀。侧兜里的糖纸没有变少。窗外白光穿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。那些被放进同一个口袋里的东西,在暗处,不吵不闹,各自待着。